同一片雨林。
同一片天空。
同一轮太阳从树冠层上方升起,把金色的光斑洒在湿漉漉的树叶上。
在距离林墨营地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另一个人的清晨,是另一种样子。
他的名字叫雅拉。雅拉没有姓氏。在瓦乌拉部落的习俗里,名字就是一个人全部的印记。他来自欣古河国家公园深处的一支原住民部落,是节目组这一季特别邀请的选手之一。
他是雨林的儿子,是从小在这片绿色迷宫里长大的猎人。
节目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用吹箭在林中狩猎。向导翻译了邀请函,他听完之后,欣然接受了邀请。
雅拉今年大约三十岁。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年龄,部落里不记生日。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树皮。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有几道细长的纹身——不是装饰,是部落成年仪式留下的标记。他的身体精瘦,肌肉线条分明,像一匹被风打磨过的猎豹。
他穿的衣服不是节目组发的。是一条草草绑在腰间的棕色缠腰布,用某种树皮纤维编织而成。他的脚上没有鞋子。他的身上没有背包,没有水壶,没有打火石。他的装备只有一样——一把刀,节目组发的生存刀,别在腰间的藤绳上。
不是节目组发的,是他自己做的。
那是他降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雅拉的直播间,人气不高,但看过的人都说牛逼。
现在也聚集了一些喜欢硬核生存的选手。
【他那个吹箭筒是自己做的?这玩意有什么用啊】
【瓦乌拉部落的,真正的雨林之子】
【节目组从哪里找来的神仙】
演播室里,龙爷看着雅拉的画面,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担忧,是专注。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全神贯注的凝视。
“雅拉选手在搭建庇护所吗?”潇潇问。
“不是。”龙爷摇头,“他今天不打算待在营地里。他在做准备——外出狩猎的准备。”
画面中,雅拉正蹲在他的庇护所门口,检查吹箭筒。
他的庇护所和林墨的高脚屋完全不同。林墨的高脚屋是离地一米五的木结构建筑,有地板、有墙壁、有门。雅拉的庇护所只是一张吊床,上面盖着几片巨大的棕榈叶,吊床系在两棵树之间。没有墙,没有门,没有火塘。他不需要那些。雨林的夜晚对他来说,和白天没有区别。
他检查吹箭筒的方式也很特别。他把吹箭筒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看筒身是否笔直。然后他把筒口贴在耳朵上,听——听筒身内部是否有杂音。最后他用嘴对着筒口轻轻吹气,感受气流是否顺畅。
吹箭筒长约两米五,直径约两公分,笔直,光滑,像一根被精心打磨过的竹竿。但不是竹子,是棕榈树的树芯。制作一根吹箭筒需要采集热带棕榈树的树芯,沿中心线剖开成两条,在木条上刮出沟槽,合拢后用炭火加热软化,再用藤蔓紧紧捆扎,最后用细沙打磨内壁以保证气密性。整个过程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精确的手感。雅拉在降落后的三天内完成了这根吹箭筒。
【三天!三米长的吹箭筒,他三天就做好了】
【关键是做得这么好,笔直光滑,比我买的吸管都直】
【这才是真正的传统工艺】
雅拉检查完吹箭筒,把它放在地上。然后他从吊床下面拿出一个用棕榈叶包裹的小包,打开。
里面是箭。
不是普通的箭。是吹箭用的镖箭,长约三十公分,细如牙签,一头削尖,另一头塞着一小团棉花状的纤维——那是棕榈叶的绒毛,用来密封,保证吹气时气流不会从箭杆和筒壁之间泄漏。每一根镖箭都削得笔直,箭尖锋利如针。
他数了数。十二根。
他把镖箭一根一根地插进吹箭筒的筒口,箭尾朝外,箭尖朝里。这是吹箭手携带弹药的方式——箭藏在筒里,需要用时倒出来,塞进筒口,吹出。十二根镖箭,十二次射击的机会。
【他把箭藏在吹箭筒里?好聪明】
【这样就不用背箭袋了,一筒搞定】
【而且箭藏在筒里不会受潮,雨林里湿度太高,露在外面的箭杆会弯】
雅拉站起身,把吹箭筒斜挎在背后。然后他拿起那把生存刀,别在腰间的藤绳上。
他走出庇护所,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需要。他的家不在那个吊床里。他的家在雨林里。
雅拉走路的姿势和林墨不一样。林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木棍先探一探,确认脚下是实的才迈步。雅拉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冒失的快,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方的快。他的脚没有穿鞋,脚底的茧厚得像一层皮革,踩在树根上不打滑,踩在碎石上不疼,踩在泥浆里不陷。他的目光不在地上,在树上——在树冠层,在树干上,在树枝的分叉处。他在找痕迹。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棵大树前停下来。树干上有几道爪痕,不深,但很新。他用手指摸了摸爪痕的边缘,感受了一下深度和角度。然后他抬头看树冠层,看到了几根被折断的细枝,断口还是绿的。
不是美洲虎。是树懒。
树懒的爪痕是三道,平行,间距均匀。美洲虎的爪痕是四道,前深后浅,间距不规则。这些细节刻在雅拉的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他没有追树懒。树懒的肉不好吃,而且爬得太慢,打起来没有挑战。他在找另一种东西。
他继续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一棵巨大的木棉树下停下来。树干上有一个树洞,洞口约拳头大,里面黑漆漆的。他把手指伸进洞口,摸了摸内壁,然后缩回来,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不是树懒。是某种啮齿动物,可能是刺豚鼠,也可能是agouti。洞穴是它睡觉的地方,不是储存食物的仓库。现在不是狩猎的好时机。
他继续走。
【他在干嘛?好像在找什么】
【在找猎物,但他不急着打,他在评估】
【这才是真正的猎人,不浪费体力】
走了大约一小时,雅拉来到一条溪流旁边。溪流不宽,只有两三米,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沙石。他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顺着溪流的方向看。
下游大约五十米处,有一棵倒伏的树,树干横在溪面上,像一个天然的桥。树干下面有一片阴影,水很深,看不到底。
雅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到那棵倒木旁边,蹲下来,仔细看水面的动静。水面很平静,没有涟漪,没有鱼跃出水面。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在倒木的根部,有几根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像丝线,在水流中轻轻飘动。
那不是丝线。是鱼的触须。
鲶鱼。亚马逊河里最大的鲶鱼能长到两米,但这种溪流里的鲶鱼体型小得多,一般只有手臂长。它们白天躲在树根下面,晚上出来觅食。
雅拉放下吹箭筒,从筒里倒出一根镖箭。他把镖箭塞进筒口,举起吹箭筒,对准倒木根部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