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外头的叫骂,两扇刚刷了红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把院子里正在和水泥的泥瓦匠吓了一哆嗦。
呼啦啦冲进来十来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拎着镐把子、生锈的铁管,一个个流里流气。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大冷天披着件貂皮领子的旧夹袄,头顶戴着个油光发亮的瓜皮帽。他手里捏着根旱烟袋,进门先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都把手里的家伙什放下!谁再敢动一块砖,老子今天敲断他的腿!”干瘦男人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圈。
院里的木匠和泥瓦匠都是靠手艺吃饭的老实人,一看这帮地头蛇的架势,纷纷扔了泥刀和锯子,退到抄手游廊底下去躲着。
林婉柔在正房里听见动静,把账本往桌上一扣。
她理了理灰呢子列宁装的下摆,踩着黑皮鞋从台阶上走下来。
芽芽原本坐在太师椅上磕瓜子,听见有人闹事,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迈着小短腿跟在亲妈屁股后头。
后院的门一响,大狼狗黑风狂吠着窜出来,露着白森森的獠牙就要往上扑。牛蛋一把扯住黑风脖子上的粗麻绳,把生铁剔骨刀往腰间的破布带子里一插,跟座黑铁塔似的挡在林婉柔身侧。
蒋果也端着算盘从东厢房溜达出来,眉头皱成了个死结。
“谁是带头的?”林婉柔站定,腰板挺得溜直,“这宅子是我花钱从房管所买下来的,手续齐全。你们带着人砸门,想干什么?”
干瘦男人上下打量了林婉柔两眼,冷笑一声,把旱烟袋在门框上敲了敲。
“买下来的?你问过我那宝顺了吗?”干瘦男人拿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告诉你,我太爷爷当年可是正儿八经的贝勒爷!这三进的大宅子,是我们那家的祖产!前几年公家借去当仓库,我管不着。现在房管所的老马趁我不在京城,十五根金条就把这聚宝盆给贱卖了,你们这是合伙抢劫!”
林婉柔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以前破落户的遗老遗少,听说房子卖了高价,眼红病犯了,纠结了一帮地痞流氓上门来敲诈勒索。
林婉柔不慌不忙,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盖着大红印泥的房契地契,举高了抖两下。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公家的红戳在这儿盖着。”林婉柔声音亮堂,“咱们买卖合理合法。你觉得卖亏了,出门右拐去房管所找老马说理去。跑到我们家院子里耍威风,你找错门了!”
那宝顺一看那大红印章,眼皮跳了两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无赖那副德行。
他把旱烟袋往后腰一别,两手一叉腰,开始耍死狗。
“少拿那张破纸压我!老马收了你们的黑钱,他当然帮你们说话!”那宝顺扯着脖子嚷嚷,“十五根金条买王府井后街的三进大院?你打发叫花子呢!今天这事儿没完,这宅子要想安生开工,你得再补我两万块现洋,或者再拿二十根大黄鱼出来!不然的话,你们装一块砖,我就让兄弟们砸一块。我看看你们这买卖还怎么做!”
站在一旁的工头老李看不过去了,搓着手走上前。
“这位大兄弟,有话好好说。人家这孤儿寡母的做点小本买卖不容易,你们这一张嘴就是两万块,这不是要人命吗?让我们把活干完……”
老李话还没说完,那宝顺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混混直接抬腿就是一脚,重重踹在老李的大腿根上。
老李哎哟一声,摔进旁边的石灰槽子里,弄得满身都是白灰。
“有你个泥腿子说话的份吗?滚一边去!”横肉混混举起手里的生铁管子,指着剩下的工人,“都不许干了!收拾铺盖滚蛋!”
工人们吓得直缩脖子,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
林婉柔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这几年跟着顾长风走南闯北,又在南锣鼓巷当了这么久的掌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林婉柔指着大门,“马上给我滚出去,不然我直接去报公安,告你们寻衅滋事!”
“报公安?你去啊!”那宝顺有恃无恐,仰头大笑两声,“我是这王府井的坐地户,四九城哪个胡同没我的兄弟?公安抓我关两天,放出来我照样来砸你家玻璃!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看你这药膳馆能熬几天!”
蒋果在台阶上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脆响声在院子里格外清脆。
“那宝顺是吧?”蒋果声音不大,条理却异常清晰,“敲诈勒索两万块钱金额,加上私闯民宅打砸抢。按现在的规矩,够你进去吃十年牢饭了。再提醒你一句,这宅子的主人是京城卫戍区参谋长的家属。你确定要在这里惹事?”
蒋果把军方的名头搬出来,想压压这帮地头蛇的威风。
哪知道那宝顺根本不信这套。
他看了看林婉柔,又看了看旁边才五岁半的芽芽,还有穿着破棉袄的牛蛋,嘴撇得老高。
“参谋长?吹什么牛皮呢!真要是军区大首长,买房子还用得着自己跑腿?还用得着请这些野路子泥瓦匠?”那宝顺一挥手,“少拿大话唬人!老子今天不见到真金白银,绝不撤退!”
那宝顺说着,视线往东厢房那边一瞄,眼珠子亮了。
偏房的门开着,里头摆着昨天刚拉回来的明清老家具。那一水儿的黄花梨圈椅、紫檀木拔步床,木头上的包浆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宝顺虽然是个败家子,但从小在贝勒府长大,好东西还是认得的。
“好家伙!我说是哪来的阔太太,原来底子这么厚!”那宝顺眼馋得直咽口水,指着屋里的家具对身后的小弟喊,“去!他们要是不拿钱,就把那几套黄花梨的椅子给我搬走抵债!那一套就值大几千块!”
几个混混一听,拎着棍子就往东厢房冲。
“站住!”林婉柔两步跨过去,挡在房门跟前,“这是我的私有财产,谁敢动一下试试!”
“让开吧你!”满脸横肉的混混大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扒拉林婉柔的肩膀。
芽芽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嘴里嚼着最后一点奶糖的甜味。
小丫头看着这帮混账东西,不仅打断了她家盖房子赚大钱的进度,还敢跟她妈动手。
真当她孟芽芽这五百斤的怪力是摆设呢?
芽芽两只小胖手往战术马甲的兜里一插,脚下猛地发力,刚准备冲上去把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像扔沙袋一样甩飞出去。
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