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珠在烂泥里打了几个滚。泥巴把她本就破烂的棉袄糊得严严实实,冷风一吹,直接在衣服外面冻成了硬邦邦的泥壳子。
她手脚并用从泥水沟里爬起来。顾明这会儿正趴在雪窝子里,两根手指头拼命往柳淑眉的衣服领子里抠,想看看还有没有藏干粮。两口子在地上打成一团,压根没空搭理这个小丫头片子。
顾珠站在倒土槽旁边,两手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她不看那两个为了半块脏饼干打破头的亲生爹妈,两只眼睛死死锁住二楼那扇敞开的木格子窗。
那个叫孟芽芽的乡下野丫头,正晃悠着小腿,一口咬碎了红亮亮的糖葫芦皮。
屋里飘出来的油香味直往顾珠鼻孔里钻。烤鸭的味道,她太熟了。以前在顾家大宅,爷爷顾启弘每个月都要让下人去全聚德打包两只肥鸭子回来。那时候她坐在太师椅上,下人把鸭皮片好卷在薄饼里,双手捧着送到她嘴边。她要是吃得不高兴,还能把盘子全掀在地上听响。
这才几天?爷爷被赶了出去,她们一家三口睡在天桥底下的破席子上。连个路边的叫花子都能欺负她们,抢她们的口粮!
这一切全是因为顾长风那个野种,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顾珠脑子里乱作一团,彻底丧失了理智。她咬着后槽牙,两只脚上的破皮鞋踩在泥水里,转身顺着全聚德后巷的柴房小门就往里钻。
全聚德后厨这会儿正忙得脚打后脑勺,伙计们全在前堂端盘子倒水,谁也没空留意一个满身黑泥的小孩顺着堆煤球的后楼梯爬了上去。
木头楼梯踩得咯吱作响。顾珠喘着粗气,心里的贪念盖过了饿肚子的难受。
她要冲进去。她要扯烂那个野丫头身上的灯芯绒新褂子。那衣服没打补丁,布料看着就软和暖和,要是穿在她身上多好。那几盘子烤鸭全是她的!只要打烂这个死丫头,所有的好东西就还是她顾珠的!
二楼雅座里,暖气烧得屋子里热气腾腾。
芽芽坐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的糖葫芦吃剩最后两颗。她耳朵灵得很,楼梯板底下那种不分轻重、带着股疯劲儿的脚步声一响,她就听出不对劲了。
“真够扫兴的,要饭的跑这砸场子来了。”芽芽撇了撇小嘴,把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往青花瓷盘子里一丢,两手拍了拍手心里的糖渣子。
牛蛋的反应极快。他连头都没回,右手大拇指往上一挑。“咔啦”一声脆响,挂在腰间的生铁剔骨刀出鞘半寸,刀刃上泛着吓人的青光。他往前大跨一步,结结实实地把芽芽挡在身后。
蒋果本就嫌弃下头那一家子脏,这会儿听到脚步声靠近,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从小布兜里扯出那条雪白的棉布手绢,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接连往后退了三大步,贴到里侧的墙根底下去。
“楼下打架的泥猴子顺着楼梯爬上来了。这饭店的伙计眼睛全长头顶上了,什么活物都往楼上放。一会儿屋子里全得是跳蚤。”蒋果板着脸,声音闷在手绢里。
顾长风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原位。他把头上那顶掉毛的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挡住大半张脸,粗糙的大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热茶。林婉柔坐在一旁拿着算盘对今天的账单,夫妻俩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一个五岁的小叫花子,还不值得他们站起来应付。
嘎吱——
雅座的红漆木门被一双带满黑泥巴的手用力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珠顶着一头沾满烂菜叶的鸡窝头,出现在门口。
单薄的破棉袄贴在皮包骨头的身上,黑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砸出一滩滩臭气熏天的泥点子。
门一开,屋子里那股混着果木炭香的烤鸭味更加浓郁。桌上的大骨头盆里还剩下不少带着肉丝的骨架子,旁边白瓷碟里的甜面酱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顾珠的眼珠子紧紧粘在桌上,狂咽口水。紧接着,她挪开视线,直勾勾地盯住了被牛蛋挡在后头的芽芽。
芽芽身上的灯芯绒衣裳透着亮,脖子底下的平安扣挂在衣领边上,吃饱喝足后红润的脸蛋看着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野丫头!那是我的东西!这全都是我的!”顾珠嗓子里发出类似野猫护食的尖叫。
她彻底疯了,把顾明平时的教导和秦月娥教的那些脏话全翻了出来。
“你个不要脸的叫花子,霸占我们顾家的家产!把你身上那身皮给我脱下来!把好吃的全给我交出来!”
小孩的恶毒全摆在明面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倒眼前这个抢了她好日子的人,她就能重新当回娇滴滴的顾家大小姐。
顾珠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十根沾着烂泥和脏水的手指头完全弯成爪子状。她目标明确,越过挡在前面的实木椅子,照着芽芽白嫩的脸蛋就狠狠抓下去。这一爪子要是挠实了,绝对能扒下几条血口子。
牛蛋黑脸一沉。别人怎么骂他他能忍,谁敢动芽芽半根寒毛,他管对方是五岁还是五十岁,照打不误。他右腿肌肉绷紧,一脚带着风声就准备往顾珠肚子上踹。
就在牛蛋出脚的前一秒,桌子底下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大狼狗黑风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桌底下啃顾长风扔下来的鸭骨头,连骨头渣子都被它嚼成粉末咽进肚子里,大伙差点忘了这屋里还带着一条活阎王。
这会儿有人冲着它的小主子呲牙咧嘴,还带着一身它最讨厌的馊臭味。
黑风动了。
这头军用大型犬站起来体型赶得上半个小牛犊子。一身黑毛顺滑油亮,四条狗腿粗壮结实,锋利的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黑风从桌底下一跃而出,带起一阵冷风,越过牛蛋的腿,四肢稳稳扎在顾珠冲过来的必经之路上。
它脊背上的黑毛根根炸立,尾巴绷得笔直。两只狗眼牢牢盯住伸出爪子的顾珠。
顾珠前冲的脚步硬生生刹在原地。指甲停在半空,再不敢往前探出半寸。
黑风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尖锐骇人的獠牙,喉咙深处开始滚动起低沉的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