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溯此人,许是常年病弱,便养了一副清清冷冷的性子,面上少有情绪大开大合的时候。
他三言两语,便说自己已经约定与沈婉茹定下婚约,全然不顾面前的三人是何等震惊。
“难怪沈姐姐当日会问我。”
卫明昭后知后觉,沈婉茹那日的“嫁给你兄长呢”不是调侃,而是预示。
蔺扉羡也明悟,适才沈婉茹的不愿认干娘是何意,若是认了干娘,就算二人没有血缘关系,成亲后也难免备受议论。
倒是卫鼎忧愁些:“我儿啊,你是不是被哄骗了?”
卫溯眉色微倦,今日已经说了许多的话,精神有些跟不住,轻叹:“你儿子这副病体,还没人愿意哄骗。”
卫鼎张口又是:“莫不是你哄骗人家小姑娘!”
屋中三人顿时看向卫鼎,卫鼎自知失言,拍了自己的嘴一下。
蔺扉羡敛了遐思,思索一番,约莫有了些思路:
“是婉茹亲自提的吧,薛神医为她做事,又为你看诊,按照我儿的性格,定有千百种方式报答,选择婚约,当是婉茹主动提及的。”
见卫溯沉默,三人便知,蔺扉羡猜对了。
蔺扉羡轻叹一声:“溯儿,为娘不愿做那等恩将仇报之人,但终身大事事关一生,为娘不希望你为了报答婉茹便蹉跎半生,为娘……”
“娘。”卫溯轻唤,“儿子欢喜沈姑娘的。”
蔺扉羡再一次愣住:“什么?”
卫溯轻声道来:“去岁春日宴上,儿子应召入宫,远远见过沈姑娘一面。”
只一眼,便希望可以将太阳藏进衣兜,但他身子有亏,彼时的太阳又正望着自己的月亮。
如今日月分离,他也有痊愈的希望。
初听时的震惊已然落幕,蔺扉羡看向待客厅外不远处的沈婉茹,她坐在蔺扉羡刚刚的位置,手边一盏清茶,一叠精致的芙蓉糕。
沈婉茹小口轻呷,不时侧目看向院角的花枝,似乎并不担心屋内的情况。
蔺扉羡抬手,想拍拍卫溯,落下时却不自觉带了点力道。
“我看就是你小子觊觎人家姑娘,我虽不知她缘何找你,但你定有旁的法子帮她,你啊……”
蔺扉羡摇摇头,又提起旁的:“你祖父当年在战场上伤了脑袋,从此一颗心都挂在你身上,凡是你的事必定事事亲为,又讲究个自己先知道,不然非得闹个天翻地覆。”
“如今虽已定下来,但切莫声张,待你祖父从冀州回来,你领你祖父亲自到宫中,请陛下亲自将婉茹的名字写到赐婚圣旨上。”
三人将卫溯推出待客厅。
沈婉茹这才回眸看来,眸光似水,莹润光泽。
卫溯微不可察点点头,沈婉茹脸上笑容顿时绽放。
卫溯定定瞧着,缓步挪到沈婉茹对面坐下。
“我还以为你爹娘会拒绝。”沈婉茹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直到得到卫溯肯定的答复,才松了口气。
卫溯眸光微闪,语调清清冷冷:“爹娘并无异议,但提出要沈姑娘离秦暮言远些。”
沈婉茹拍着胸脯保证:“那是自然。”
待客厅内,扒着门帘紧盯的三人压根不知道背上已经背了豁大的一口锅。
卫溯面色未变,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刚张口,便不住咳嗽起来。
沈婉茹连忙起身,几步跨到卫溯身后,轻轻给他拍背顺气,待他咳嗽结束,又给他倒了杯茶润喉。
舒缓一些,卫溯这才开口:“宫里传来消息,赵御史连书两份折子弹劾秦暮言,陛下震怒,免了他今年的秋闱资格。”
沈婉茹重新坐回卫溯的对面,眉头紧拧。
卫溯心口微压,还当沈婉茹是心疼了,郁气刚起,忽听沈婉茹有些遗憾:“竟只是夺了秋闱资格!”
沈婉茹一手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说悄悄话般:“卫世子,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见陛下一面?”
沈婉茹已经打好腹稿,若卫溯问,便老老实实回答,自己是想想办法让秦暮言这罚更重一些。
但卫溯未曾问,只是点头应下:“过两日我去接你入宫。”
沈婉茹又回坐位上,规规矩矩。
对面的卫溯斟酌一番,再次开口:“我跟你的婚约,还需隐瞒一段时日。”
卫溯将祖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叹:“若他回京,听到外人都知道了,自己却是最后知晓的,定会闹得不得安宁。”
沈婉茹不甚在意,摆摆手:“无碍,别毁约就行。”
见她确实毫不在意,卫溯便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他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
一阵风起。
仲夏的风携着拂面的热意,卷着墙角高枝上的落叶,直直扑到沈婉茹的发上。
卫溯抬手,轻轻扶落。
眼前光影却只是明灭了一瞬,沈婉茹抬头,不虞撞入卫溯黑黝黝的明眸中。
深谭一般,压着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婉茹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心却陡然慌了片刻,豁地起身,嗓音清脆:“我账还没盘完,告辞。”
见她要走,待客厅内的三人终于追出来,好说歹说给沈婉茹装了半辆马车的回礼。
马车驶向住处,与一辆镶着绿松石的朱漆马车擦肩而过。
那辆马车朝着安阳侯府而去,停在安阳侯府正门前。
车夫驾停马车,快步走到大门前敲响,与门房低语几句,门房便入门去了。
不多时,秦暮言由一小厮搀扶着到了门口。
马车帘子掀开,一只嫩白的玉臂从其中伸出来。
紧接着,一张与秦暮言五分相似的脸漏了出来。
女人二十来岁,梳着妇人发髻,髻间头花都镶着金玉,微垂的流苏也都是上等宝石悬垂。
身边紧跟着一个丫头,仔细搀扶她下了马车。
秦暮言这才迈出大门,几步走到女子面前,颔首低语:“阿姐。”
女子冷着脸,仿佛没听到一般,望了眼冷清的门楣,不住咬牙。
“爹还有祖母呢?”
秦暮言眸色闪躲,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个已经出嫁的姑娘,秦讳褚和老夫人自然不会亲迎。
秦暮笙闭了闭眼,压下胸口闷意,这才道:“罢了,左右这次不是为了爹和祖母而来。”
眸光瞬间锐利:“听说你要娶许柚,让婉茹给你做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