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脱落。

那是一张破碎的,苍白的,消瘦的脸。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被风干了的、放在棺材里太久的、已经不太像活人的尸体。

嘴唇是灰紫色的,干裂的,有几道细小的、已经结了痂的口子。

眉骨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但那张脸...

那张脸...

逸尘呆住了。

“白……厄?”

黑袍白厄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逃了。

他的身体朝那扇正在闭合的、由银白色光点构成的门扑去,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门在他进入的瞬间猛地缩小,直至消失。

逸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所以……再创世果然是陷阱吗?

他想起黑袍白厄身上那股气息。

他在那个白厄身上感受到了几乎数不清的火种数量。

不是一枚,不是两枚,不是十二枚。

是——数不清的。

像一堆被随意堆在角落里的、落了灰的、没人记得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颗的弹珠。

但一次轮回只有十二个泰坦。

十二枚火种。

这是阿格莱雅告诉他的,缇宝告诉他的,每一个黄金裔都告诉他的。

十二泰坦,十二火种。

集齐了,再创世。

然后下一轮。

再结合遐蝶之前说的话——再创世是轮回。

那黑袍白厄呢?

他经历了多少次轮回?

他集齐了多少次十二枚火种?

那些原本应该持有火种的黄金裔呢?

逸尘闭上眼睛。

他已经大概猜想到了...

来古士……你这混蛋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另一边。

黑袍白厄跌落在某个废墟深处。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无尽的、浓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几千几万年的黑暗。

他靠在一面半塌的墙壁上,黑袍散落在身侧,巨剑从他手里滑落,倒在脚边。

他的身体在发抖。

火种在他体内燃烧。

或者说灼烧。

那些火种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刺出来,穿过血管,穿过肌肉,穿过骨骼,在他的皮肤下面拱着、挤着、挣扎着,想要出来。

他的手指在痉挛,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

黑袍白厄咬着嘴唇,强忍痛苦。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让救世主得知了自己是……

他没有想完。

火种已经开始灼烧他的理智了。

黑袍白厄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拳头砸在太阳穴上,发出沉闷的、像敲鼓一样的声响。

他想让自己清醒。

救世主看见那张脸了。

救世主知道他是谁了。

救世主会怎么想?

会怎么看他?

会把他当成怪物吗?

会把他当成陷阱的一部分吗?

会……会告诉那个白厄吗?

那个还没有经历过轮回的、还没有穿上黑袍的、还没有戴上白色面具的、还不知道自己终将变成这副模样的、年轻的白厄。

他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

无数个轮回的记忆,从他意识深处涌出来,淹过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那道矮墙,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集齐火种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有笑容,还会在启动再创世之前对自己说这一次一定能行。

他看见自己第二次集齐火种时的样子。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有。

他看见自己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的时候,他已经不笑了。

第二十次的时候,他已经不说话了。

第五十次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集齐火种了。

第一百次的时候,他手中的剑已经沾染了许多不该沾染的鲜血。

“够了。”

一只手抓住了黑袍白厄的手

黑袍白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白厄。”

“你已经足够辛苦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吧。”

逸尘站在他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无数琉璃色的光从逸尘掌心涌出,涌入黑袍白厄的身体。

那些光像水一样,从他握着的那只手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渗进他的肌肉,渗进他的骨骼,渗进那些正在灼烧他的火种。

不是熄灭那些火种,是——包裹它们。

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柔软的膜,把那些火种一颗一颗地包起来,让它们不再灼烧。

黑袍白厄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头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张开嘴,想说话。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几个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音节。

“嗬……救世主……”

“我不是他...”

他的声音不像人,像一扇生锈的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尖锐的、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但你是白厄。”

“我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黑袍白厄睁开眼睛。

他看着逸尘。

看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他的手还握在逸尘掌心里。那些琉璃色的光还在他体内流淌,包裹着火种,包裹着疼痛,包裹着那些正在灼烧他的、正在说话的、正在把他往下拽的记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像一只飞了很久很久、翅膀已经断了、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栖息的树枝。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声音没有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逸尘,看着他掌心里那些还在流淌的、温暖的、琉璃色的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逸尘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黑袍白厄身边坐了下来,靠在那面半塌的墙壁上,和他并肩。

黑袍白厄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过来,靠在逸尘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已经枯了很久的、快要碎掉的叶子。

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长,慢到像是在数每一口气要吸多久才够,长到像是在把这一生——不,这无数个轮回里所有没有呼出来的气,一次性全部呼出去。

逸尘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黑袍白厄靠着他,让那些琉璃色的光继续流淌,让这片废墟里的黑暗继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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