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被杨小芳那句“进来吧”定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赵猛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他才回过神，迈步走进院子。
几个人围上来，眼巴巴看着他。
铁妮已经从杨小芳怀里挣出来，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可瞪得溜圆。
“爹，”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去哪儿了？那个陈主任把你带哪儿去了？他说什么了？”
顾大力蹲下来，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铁妮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摸着了。
“爹没事。”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爹是去谈评估结果了。”
“结果呢？”赵猛抢着问，“咋样？”
顾大力站起来，看着这一圈人。
赵猛急得眼睛都瞪圆了，苏白站在旁边抿着嘴，孙定香攥着围裙角，小陈举着那封信还没放下，杨小芳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放心，”他说，“评估结果是好的。我还会继续留在部队，还能继续带兵。”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猛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顾大力身子都晃了一下：
“真的？！老连长你没骗俺？！”
苏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假装在看墙。
孙定香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小陈举着信的手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铁妮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这回不是难过的，是高兴的。
可她刚咧开嘴，就听顾大力又开口了：
“就是……”
就这两个字，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
铁妮的笑僵在脸上。
顾大力看着他们，慢慢说：
“我本来的晋升，确实因为这次事件给耽误了。”
赵猛的眉头皱起来。
顾大力继续说：“廖军长说，组织上对我还是很重视的。这次评估结束，就给我分派了新任务。”
他顿了顿：
“去西北边境。那里新组建了一支边境队伍，需要我这样的人去训练。时间可能比较长，要好几年也说不定。”
铁妮愣住了。
好几年？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封信上的话——“调到边境执行任务了，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和这封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泪“哗”地一下又涌出来，这回比刚才还凶。
“爹！”她扑上去，一把抱住顾大力的腿，“你别骗俺了！你就是想去死是不是？！”
顾大力愣住了。
小陈在旁边适时地举起那封信，晃了晃。
顾大力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儿，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人。
赵猛瞪着眼，苏白咬着嘴唇，孙定香又开始念叨，连小陈那封信都举得更高了。
他们看他的眼神，和铁妮一模一样。
都以为他在撒谎。
都以为真实情况很糟糕，他在安慰他们。
顾大力一拍脑门，哭笑不得。
“你们……”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儿解释起。
赵猛一步跨过来，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院子角落。
“老连长，”他压低声音，眼睛直直盯着顾大力，“你实话告诉俺，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假的，俺死也不能原谅你！”
顾大力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朝着赵猛的胸膛锤了一拳。
“你小子，”他说，“要是不相信，你自己去问廖军长！”
那一拳不轻不重，可赵猛没躲。
他盯着顾大力的眼睛，看了很久。
顾大力也看着他，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旁边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赵猛的表情终于松下来。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如释重负：
“老连长，俺信你。”
顾大力又锤了他一拳：“早该信。”
赵猛揉着胸口，嘿嘿笑了两声。可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问：
“老连长，你去西北，那嫂子和铁妮咋办？她们也要随军去吗？”
顾大力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院子那边，杨小芳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妮被苏白拉着，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他摇摇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得看她们娘俩的意思。”
赵猛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拍拍顾大力的肩膀，没再说话。
——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孙定香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哎呀！站着干啥！快进屋！月饼还没吃呢！”
她说着，跑过去把灶台上那盘月饼端起来，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都进来！大力也进来！今天八月十五，团圆的日子！”
苏白拉着铁妮往屋里走。铁妮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顾大力，眼睛红红的，可已经不哭了。
小陈挠挠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
赵猛一把搂住他肩膀：
“走，一起吃！你小子今天立大功了！”
小陈被他拖着往里走，脸上还有点懵。
院子里只剩下顾大力和杨小芳。
顾大力站在那儿，看着她。
杨小芳也站在那儿，没动。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上，亮晃晃的。
“小芳。”顾大力开口。
杨小芳抬起头，看着他。
顾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杨小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没回头。
“进来吧。”她说。
声音很轻。
可顾大力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
然后他迈步，跟上去。
屋里，孙定香已经把月饼摆上桌了。一盘子，黄澄澄的，油汪汪的。
铁妮坐在桌边，眼睛还红着，可已经盯着月饼咽口水了。
苏白坐在她旁边，眼睛也有点红，可嘴角带着笑。
赵猛和小陈挤在一张凳子上，正说着什么。
看见顾大力和杨小芳一前一后进来，几个人都停了动作，看着他们。
杨小芳走到桌边，在铁妮旁边坐下。
顾大力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孙定香一把拉过他，按在凳子上：
“坐这儿！别站着了！”
顾大力坐下，正好对着杨小芳。
两个人目光对上一秒，又各自移开。
铁妮看看爹，又看看娘，忽然抓起一个月饼，塞进顾大力手里：
“爹，你吃！”
然后又抓起一个，塞进杨小芳手里：
“娘，你也吃！”
杨小芳低头看着手里的月饼，没说话。
顾大力也看着手里的月饼，也没说话。
孙定香在旁边笑着：
“吃啊！都吃！凉是凉了点，可味儿还在！”
赵猛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
“好吃！嫂子和孙大姐的手艺真好！”
苏白也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
铁妮左右看看，忽然又开口：
“爹，你那个西北，什么时候去？俺和娘也要跟着你去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顾大力。
顾大力看了一眼杨小芳。
杨小芳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月饼，看不出表情。
他想了想，开口，声音很轻：
“这事儿……得看你娘的意思。”
铁妮眨眨眼，转向杨小芳：
“娘，你啥意思？”
杨小芳没抬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俺得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