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家擦擦洗洗,这筒子楼里的邻里关系热络得快,没几天,她就跟隔壁的张大嫂、楼下的李婶混熟了。

“慧兰啊,难得买一次肉,得看准那块‘下五花’,肥瘦相间,炼油炒菜都香!”

“东边那个菜市场的萝卜比这边副食品店的便宜两分钱,就是得走两步路。”

她学着这些大嫂的日常生活经验,忙着买菜、缝补,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安宁。

这种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对她来说,竟是一种奢侈的惬意。

晚上,陆沉洲推门进来,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歉意:

“辛苦你了。”

“在家闷不闷?”

她只是笑笑:“不闷,挺好的。”

几周后的一个傍晚,陆沉洲带回来一封信。

“是陈绍棠发来的。”他把电报递给她,“五天后下午到京市火车站。”

那天刚好是周末。

顾清如和陆沉洲一早出门,坐上公交,直奔京市火车站。

火车站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放着列车到站信息。

他们等了一会,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陈绍棠穿着半旧的布衣,依旧很瘦,背脊却不像之前那样佝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显得轻松了许多。行李不多,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手里还提着铺盖卷。

他站在出站口,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视着接站的人群,直到看见快步走来的顾清如和陆沉洲,目光才定住。

顾清如快步迎上去,轻声喊了句:

“爸。”

这个字在她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但是看到陈绍棠时,还是很自然的叫出了口。

陈绍棠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哎。”

陆沉洲上前一步,接过他的行李包和铺盖卷, “爸,一路辛苦了。”

陈绍棠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女婿”,又看了看眼眶微红的“女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局促。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谢谢”,想说“麻烦你们了”,想说许多许多,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顾清如看出了他的无措,心中酸软,自然地挽住陈老的手臂,声音清脆,没有丝毫生分:

“爸,咱们回家。家里都收拾好了,就等您了。”

陈绍棠点点头,眼眶泛红,却笑了。

“哎……哎!回家。好,回家。”

一家三口上了公交车,又步行了一段,回到了第四制造厂那栋筒子楼。陈绍棠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

窗户擦得透亮,床上铺着新浆洗过的素色床单和被褥,一个旧衣柜擦得干干净净。

床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新的搪瓷杯。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间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的房间,比牛棚好了千百倍。

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孩子……这……这太麻烦你们了。我……我有个地方住就行,不用这样……”

“您千万别这么说。” 顾清如打断他,看着陈绍棠的眼睛,说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在农场,您教我医术,算是我的老师。现在,既然……既然我担了‘陈慧兰’这个名字,那您就是我爸。

我会好好照顾您,就像女儿照顾父亲一样。这里就是您的家,您就在这安心住下。我和旭华都会好好照顾你。”

陈绍棠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心酸,还有久违的温暖。

他轻轻点头,声音低哑却坚定:“好,你这个女儿,我认下了。”

陆沉洲在一旁适时的开口,“爸刚下火车,一定饿了,我给他下碗面吧?吃完面,咱们一起去澡堂洗澡。”

“我来下吧。”顾清如应道,麻利地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就端了上来。面条筋道,汤头鲜亮,面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您先垫垫,坐了几天车,肠胃空。”

陈绍棠接过碗,轻轻点头,低头吃了一口,眼里泛起笑意:

“好,真好。”

三人吃了面,陆沉洲去水房洗碗,顾清如快速准备好了给陈绍棠用的干净毛巾、新的搪瓷盆、换洗衣物、拖鞋和肥皂。

一家三口收拾好洗漱用品,一起下楼去厂区澡堂。

夜色渐浓,筒子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出门时,正遇上在走廊里晾衣服的张大嫂。

“哟,慧兰,方科长,这是……接老爷子过来了?”

张大嫂一边拧着衣服一边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好奇又带着几分亲切,打量着清瘦但气质儒雅的陈绍棠。

“是啊,张大嫂,我爸刚下火车,带他去洗个澡解解乏。” 顾清如笑着回应。

“啧啧,真孝顺!” 张大嫂由衷地赞叹。“这年头,能接老人来住的可不多了。”

看着他们走远,张大嫂还在心里琢磨:

这方科长一看就疼媳妇,连老丈人都接来家里住,现在可不多见!

家里多了一个老人的好处,第二天就开始显现。

天刚蒙蒙亮,顾清如和陆沉洲起床,就闻到了外间厨房飘来的米粥香气。推门一看,灶上一锅热粥已经熬得软糯,炉火还稳稳地烧着,锅边摆着几碟小菜。

“爸,您来家里是我们照顾您的,怎么还给我们做早饭。”顾清如有些不好意思。

陈绍棠一边收拾灶台,一边笑着摆摆手:“人年纪大了,起得早。在农场那几年,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生物钟早改不回来了。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把炉子生上了,熬了点粥,你们洗漱完就能吃,省得还要在那冷风里生火。”

陆沉洲打开窗户通风,平日里那扇窗户的插销因为生锈,总是卡顿,每次开关都要费好大力气,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今早他习惯性地一推一拉,却发现那插销顺滑无比,轻轻一碰就开锁了。

他仔细一看,插销的转轴处被擦得锃亮,显然是有人细细地上了油,连窗框上的积灰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陈绍棠, “爸,窗户是你修的吧?”

陈绍棠没否认,“顺手点了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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