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把那辆警车,稳稳停在省委党校后街的梧桐树影里。

夜色浓重,秋风卷起枯叶,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文浩,口供和物证,今晚省厅连夜砸实。”

赵刚手扶方向盘,车窗降下一道窄缝。

“你受了伤,早点歇着,省厅那边一有动静,我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

朱文浩颔首,推门下车。

回到宿舍。

推开木门,室友周旭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停在键盘上。听见门锁转动的响动,他偏过头看了过来。

“伤到哪里了?”

相处一个多月,两人除了班委会的例行公事,在寝室极少私下交谈。今天的周旭,一反常态,带着几分探究。

朱文浩换下外套,随口应答:“去红星机械厂调研,厂区路况差,摔了一跤。”

“摔的?”

周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你刚从京江市司法鉴定中心出来,法医那份轻伤二级的报告,还能是平地里摔出来的?”

朱文浩转过身,正视着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室友。

能把他司法鉴定中心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这绝非一个普通省委办科员能做到。

周旭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半个身子。

“有没有时间,听听我的故事?”

“正有此意。”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朱文浩从储物柜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砂罐,连同一套汝窑青瓷茶具,摆在窗前的小方桌上。

选水,温盏,投茶,润茶。

化繁为简,直指本源,方为大道。

周旭看着朱文浩摆弄茶具的双手,端起分到面前的青瓷小盏,浅饮一口。

“好茶,好技法。”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出一声轻响。

随后,他打出了第一张底牌。

“文浩,我叫周旭。”

他目光直逼过来,带着与生俱来的审视。

“江南省的周志文省长,是我三叔。我们,都出身首都周家。我拒绝了家里安排,主动申请来了地方。”

稍作停顿,他又吐出一个名字。

一个曾高居内阁长老团的名字。

“那是我爷爷。”

如果是普通科员,听到这番背景,怕是连茶杯都端不稳。

朱文浩却只是执着茶壶,为他空了的茶盏续上一杯。

手腕沉稳,没有一丝颤动。

周旭心头一滞。

他原本以为,搬出家世,至少能看到对方脸上的忌惮。

可朱文浩脸上,平静如古井,没有半分波澜。

“我看过你的资料,也观察了你一个月。”周旭收拢心绪,语气转正,“你这人,不错。有谋略,有手段,能把一盘散沙的星火班拿捏得死死的,更是个胆大包天的狠角色。”

周旭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

“你在红星机械厂演的这出苦肉计,若我没猜错,你和你背后的力量,下一步要对付的,是政法委的雷震书记。”

“是这么回事。”朱文浩端起茶盏,坦然承认。

事情已经摆在明面上,多余的掩饰毫无意义。

他要借题发挥,雷震必然反扑。

这是一场阳谋。

周旭皱起眉头,语气加重。“你不了解雷书记。你不了解他在政法系统这棵大树的根系有多深,他背后的力量有多强悍。单凭祁山厅长刚刚挂牌的扫黑办,想撼动他,无异于蚍蜉撼树。”

朱文浩将茶盏搁在桌面。

“周旭,你要是站在你三叔的立场上,想劝我收手,我劝你趁早打住。”

朱文浩身子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过去。

“势一旦造起来,就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事情到了这一步,自有看不见的手推着走。”

“我当然不是来劝你的。”周旭澄清道,顺带着也给自己这边找补了一句,“我三叔,也早就看不惯那个姓雷的把政法系统搞得乌烟瘴气。”

朱文浩端着茶杯,内心毫无波澜。

看不惯?

只不过是首都的风向变了,劳书记刚一发难,那位周省长便立刻和昔日盟友做了切割。

嘴里的“看不惯”,向来是利益的遮羞布。

周旭清了清嗓子,终于切入今晚的核心。

“我想招揽你。”

周旭盯着朱文浩,抛出自己的价码。

“做我的班底。以我周家在首都和江南省的资源,不仅是你,包括你父亲朱天和,都能突破省部级的天花板,再往上走一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周家保驾护航,在江南省意味着什么。”

这是罕见的直接招揽。

把省部级的门槛当做筹码摆上桌面,放眼全省,也只有这种顶级子弟敢开这个口。

“你自己好好考虑。另外,送你一个消息。”周旭端起茶盏,站起身,“这次你和雷书记的交锋,我们周家两不相帮。这就当做,你入门的一场考核。”

仰头饮尽杯中茶水。

“好茶。泡茶的手法也好,希望下回,还能喝到。”

说完,他转身戴上降噪耳机,重新坐回电脑前。

朱文浩没有理会他,径直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打开电脑。

红星机械厂的调研报告还没写完。

文档开启。

原本那份四平八稳的《红星机械厂资产重组调研》,被他全选,删除。

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在夜色中清脆利落。

新的标题在屏幕上方成型:《论黑恶势力侵入国企改制过程中的资产流失与保护伞温床——以江南红星机械厂为例》。

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字字见血。

文章不谈虚无缥缈的理论,专剖资金穿透的底层逻辑。盛源控股利用白手套转移设备残值的运作模式,被剥茧抽丝般呈现在纸面上。

从工商变更的漏洞,到贱卖资产的资金回流,每一个节点都详实无比。

更进一步,矛头直指那些在基层充当打手的涉黑团伙。

笔锋偏转,直接质问:

谁在为这些地痞流氓提供庇护?

谁在国企改制的掩护下,将国有资产化为私有?

这不是一份交差的作业。

这是一份足以引发江南省政坛大地震的讨逆檄文。

检查无误,点击保存。

朱文浩合上电脑,和衣躺在单人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他脑海里复盘着今晚周旭的那番话。

有趣得很。

一个内阁大学士的孙子,跑到江南省的党校里,向他伸出橄榄枝。

大明两百余年,内阁首辅换了一茬又一茬。

首辅再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终究是臣。

要他朱文浩,去给臣子做班底?

门阀世家,自古有之。仗着祖辈余荫,视天下资源为己有,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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