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朝屋里喊了一声：“再加个杯子。”
然后朝周卿云招招手，“过来坐。”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吸得胸腔都鼓起来了。
他走进去，在老人家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有些旧了，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正襟危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汗从掌心渗出来，将裤子的膝盖处洇出两个深色的印子。
一个工作人员端来一只新的茶杯，放在他面前。
白瓷的，杯壁薄得透光。
老人家端起紫砂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冒着热气，茶香一下子弥漫开来。
老人家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皱纹，有岁月，有见惯了风雨之后的从容。
“紧张？”
周卿云老老实实点头。
这个时候，谁能不紧张？谁敢不紧张？
他甚至感觉自己连呼吸都不会了，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不用紧张。”
“喝茶。这茶不错，福建的大红袍。我从他们那儿要来的，平时可舍不得喝。今天知道你要来，特意提前准备的。”
周卿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是琥珀色的，入口很香，有一股岩韵，但他紧张得根本没品出味儿来，只觉得烫。
烫得舌尖发麻，但他不敢吐，硬咽下去了。
老人家放下茶杯，靠在藤椅背上。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他。
“你那本书，在日本卖得很好。”
周卿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人家会提这个。
他以为老人家会继续和他谈希望工程，谈形象大使的工作安排，谈共青团中央的部署。
但他完全没想到，老人家开口说的，居然是《白夜行》。
“我听说了，上市首月，一百万册。”
老人家竖起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有些弯曲，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把日本人自己的纪录都破了。村上春树，这个名字我知道，《挪威的森林》，在日本卖了大半年才到一百万。你一个月就破了。好啊。我们的年轻人，在这个时代，能在日本闯出这样的名堂，了不起。”
周卿云的喉咙有些发紧，连话都有点说不出来。
“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
老人家看着他，目光从平和变得认真起来。
那目光不凌厉，但依旧能给人带来压迫感。
就像黄土高原上的老井，深得看不见底。
“你写的那个故事，我让人翻译给我看了。一字一句地翻译的。写的是日本的事，东京、大阪，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灯。但里面有我们中国人的魂，那种在黑暗里也不放弃光亮的劲头。亮司和雪穗，那两个孩子，走在没有太阳的夜里，心里头始终有一盏灯。日本人能看懂，说明这个魂，是通的。不分中国人日本人，人同此心。”
老人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文化输出，不是说教，不是喊口号。是让人家在你的故事里，看见自己，也看见你。你做到了。你让几百万日本人，在《白夜行》的故事里看见了他们自己，也看见了一个中国年轻人笔下的世界。这才是最厉害的。”
周卿云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一股酸涩的感觉从鼻腔往上冲，冲到眼眶，停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不敢让老人家看见自己的表情。
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沉在琥珀色的茶汤里。
老人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靠在藤椅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老国槐。
有一片光斑正好落在他额头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希望工程的事，你知道了吧？”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周卿云抬起头。“知道了。”
“有什么想法？”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穿过国槐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
远处隐约传来长安街上的汽车喇叭声，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树影，变得模糊而遥远。
来北京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在榆林飞西安的运-7上，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他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想了整整一路。
他不是没想过要做什么，而是他想了太多。
只是那些想法太大，大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说出来，该不该说出来。
在榆林中学门口，面对记者的时候，他说“我会尽力”。
那是一句真心话，但也是一句笼统话。
尽力，怎么尽力？
写到书里？
捐点钱？
参加几场活动？
他知道那些远远不够。
但到底应该怎么做，他一直在想，一直没想清楚。
直到他坐在这棵老国槐下，坐在老人家对面。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杯里茶叶沉底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有三个想法。”
老人家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想法：我想写一本书。”
老人家微微点头。
“书名我想好了，叫《企盼》。是个中短篇，不长，我想写精一点。写一个放羊娃，叫董子。他从小就想读书，但家里穷，读不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赶着羊从学校门口路过。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读书的声音，就趴在窗户上看。窗户上有灰，他用手擦一擦，把脸贴上去。看一会儿，里面的老师看见他了，他不好意思，赶紧赶着羊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周卿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黄土高原上的老井，水面纹丝不动。
“后来希望工程的捐款到了他们村，他终于能上学了。他高兴得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他妈都翻醒了。第二天天没亮就跑到学校门口等着。门没开，他就蹲在门口等。等啊等，等到太阳出来，等到门开了，他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书包是他妈用旧衣裳改的，里面只有两个本子、一支铅笔，但他抱得紧紧的，像抱宝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