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晏州发完那条信息，随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后半夜他其实一直没怎么睡着。
虽然高烧被药物暂时压了下去，但浑身上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心肌炎留下的后遗症高烧之后被放大到了极致，让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铁板，呼吸都带着种若有致无的钝痛。
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心悸的虚汗中。
但他却并不觉得痛苦，反而发自内心的欣喜。
颜昭就趴在他的床边。
她愿意送他来医院，愿意留在这里。
她是关心他的。
哪怕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薄晏州微微侧过脸，借着仪器屏幕发出的微弱荧光，盯着她的发顶看。
她睡得不踏实，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白天那一百万支票，眉头始终没舒展开。
手臂上传来的她的体温，那是这三年来他梦寐以求的真实感。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另一只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才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指腹下的皮肤细腻温润，他的手指虚虚顺着她的脸廓滑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嘴角。
失而复得的感觉，比身体的病痛更让他心惊肉跳。
第二天早上。
天刚刚蒙蒙亮。
第一缕亮光透过病房窗子，正好落在颜昭的眼皮上。
颜昭醒过来，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下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却感觉脑袋底下的枕头有点硬，还有股清冷的木质香调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等等。
颜昭一个激灵睁开眼，视线正对上一颗解开了两颗纽扣的病号服扣子，再往上，是男人轮廓清晰的下巴。
她整个人都僵住，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得病床一阵摇晃。
看见薄晏州就睡在自己旁边，窄窄一张床，他几乎是翻一个身就能滚到床底下。
“你……我……”
颜昭语无伦次，脑子嗡嗡作响。
想起什么，赶紧看了眼输液瓶。
瓶子是满的，看起来刚刚换过。
颜昭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
明明是来照顾病人的。
一睁眼睛睡到人家病床上算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啊，我可能……太困了。”
她赶紧跳下床，理了理弄皱的衣服。
“......既然你醒了，看着也没什么大事了，那我就先走了，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帮你请个专业的护工过来？”
薄晏州没立刻说话，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这一咳似乎动到了肺部和心脏，让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红，他抬手按住胸口。
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来，“不用了，护工太吵，我不习惯。”
他摆了摆手，看起来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休息会儿就好了。”
颜昭看着他这样子，本来已经跨出去的一只脚，硬生生停住了。
她认识薄晏州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虚弱。
这么……像是一只被人抛弃在路边的丧家之犬。
尤其是想到三年前他为了她才累到病倒，颜昭心里的罪恶感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薄晏州看着颜昭站在原地没动，说，“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颜昭自然不可能不答应。
立马去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薄晏州伸手去接，却像是根本使不上劲一样，杯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哗啦”一声。
大半杯温水全打翻了。
温水顺着他的脖颈淌进去，瞬间浸湿了病号服，胸前湿了一大片。
颜昭赶紧把杯子拿开，拿过旁边的纸巾想帮他擦，但水已经渗进衣服里了。
薄晏州皱了皱眉头，嗓音低沉，“抱歉……手上使不上劲。”
说着就要起身，结果手一撑床板，身体一晃，差点一头栽下去。
颜昭赶紧一把扶住他。
“你还有事儿要忙吧，你走吧，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了，我自己来就行。”
他越是这么说，颜昭就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本来就生着病，再穿着湿衣服焐上一会儿，再发起烧来就要命了。
算了算了！
颜昭咬咬牙。
她上辈子欠他的！
“你别动，我给你换衣服。“
她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了，直接上手去解他病号服的扣子。
薄晏州顺从地靠在枕头上，微微仰起头。
病房里的光线虽然亮了些，但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颜昭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因为生病，他的体温依然比正常人高一点，指尖扫过胸膛时，她能感觉到薄晏州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紧接着，那颗原本跳动缓慢的心脏，在她的手掌下开始加速。
“砰，砰，砰。”
跳得有些乱。
颜昭脸上也发烫，尽量让自己心无杂念。
不就是腹肌吗。
又不是没见过。
大惊小怪什么......
就在最后两颗扣子解开，颜昭刚要把湿透的衣服从他肩膀上褪下来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这个药一天——”
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话说到一半，整个人愣在门口。
只见病房里两个人，女孩整个人几乎半趴在病人身上，两只手正在撕扯人家的衣服，而床上的病人衣衫半褪，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再联想到早上五点钟过来换点滴时，两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紧紧相拥的样子......
“原来东方人也这么狂野啊......”
护士感慨，冲两个人露出一个极其复杂又了然的微笑。
“药放在桌子上了。等你们……忙完，记得按铃叫，如果不急着出院，我想你们可以申请一个双人床房间，那样会更安全一些，对病人的心脏也好。”
说完还十分体贴的帮他们关上了门。
颜昭，“……”
她维持着抓着薄晏州衣领的动作，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什么狂野。
什么双人床。
现在的医生护士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颜昭落荒而逃，跑去要了一件新的病号服，直接扔到薄晏州身上。
“你自己穿。”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再帮他穿衣服了。
薄晏州没吭声，默默把那件干衣服扯过来。
他确实虚弱，好半天才把胳膊套进袖子里。
颜昭站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也不是个办法。
“姜阳什么时候回来？”颜昭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要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去给你请个护工。”
薄晏州平淡一笑，“我可支付不起护工的费用。”
颜昭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什么？你昨天才刚从我这里拿走了一百万！”
装什么穷！
“放心，那张支票我兑换不了，要一百万是逗你玩的。”
“为兑换不了？”颜昭脱口问。
薄晏州没说话，视线撇开，看样子是不打算解释。
见他这副样子，颜昭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发堵。
“行……那支票你兑换不了，我换成现金给你就是了，护工我先去给你请，钱就直接从你那一百万里面扣，这总行了吧？”
见薄晏州没反对，她又问，“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能不能去公寓帮我拿几件换洗衣服过来，我不习惯一直穿医院的衣服。”
哦......
颜昭这才想起来这狗男人还有洁癖。
“行，我去给你拿。”
........
半个多小时后，颜昭开车回去，刚出电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快步走过去，只见薄晏州公寓的门被暴力破开。
屋里站着好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警察，正在客厅和书房里翻箱倒柜。
几个密封箱已经装满了文件，电脑硬盘和一些贵重物品，正被人往外搬。
“你们干什么？”颜昭连忙上去阻止。
屋里的人停下动作，一个领头的意大利警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薄晏州先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颜昭咽了口唾沫，“你们为什么擅自闯进他家里？”
警官拿出一份盖着章的搜查令文件，向她展示了一下。
“我们接到了跨国司法协助请求，现在依法冻结他在意大利境内的所有个人资产和账户，并对他的住所进行搜查取证。”
“这套房产也在冻结名单内，今天就会被查封，如果你是他的朋友，麻烦通知他一声，请他主动和我们联系，依法配合接下来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