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从地上爬起来时，腿还是软的。
他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算站稳了。
转过头，地上滚着小六子的人头。
老张眼眶一红，蹲下身，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将人头仔细裹好，轻轻放到角落里。
“回去带你回家。”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几个伙计抱在一起哭了一阵，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庙里慢慢活泛过来，像是一潭死水里重新冒出了气泡。
老张走到碗儿面前，蹲下身，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姑娘，老头子这条命是你救的。这几个伙计，这一车货，都托了你的福。”
碗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不用。”
“老头子知道姑娘不是一般人，也不图你什么谢。”
老张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姑娘你身上有伤，身子不好，一个人走这山路，万一再遇上什么……老头子心里过不去。”
“我们商队要出山，往南走，过青州、沂州，一路都是大路，人多，热闹。姑娘要是没别的事，就跟我们一道走吧。到了镇上，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碗儿沉默了一会儿，问：“往南走，过不过淮安府？”
老张一愣，随即连连点头：“过，过。我家就在那儿。”
碗儿想了想，点了头。
老张如释重负，连忙招呼伙计们收拾东西，又让书生扶着碗儿上了马车。
马车是运货的，木板硬邦邦的，伙计们把被褥铺了几层，好歹软和了些。
碗儿靠上去，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出山的路不好走。
昨夜一场雨，山道泥泞，车轮陷了好几回，伙计们下来推车，溅了一身泥。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出了山口。
日头偏西的时候，碗儿一行终于出了山口。
山道尽头是一条官道，黄土夯实的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路边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
远远望去，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扑扑的屋脊，烟囱里冒着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到半空就散了。
“前面就是双沟镇。”
老张头指着那片屋脊，回头对马车上的碗儿说，“今晚就在镇上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
碗儿靠在被褥上，脸色比在山神庙里好了些，她往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镇上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打铁的锤声响一下停一下，像是打锤的人没什么精神。
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头，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看见商队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张头领着一行人到了一家客栈门口。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漆皮掉了大半，要仔细辨认才看得出。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商队的马车和伙计，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倒像是有几分紧张。
“住店？”
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又往街上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怕什么。
“住店。”
老张头把一锭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拍，“五间房，再弄点热乎饭，伙计们走了一天了。”
掌柜的盯着那银子看了半晌，没有伸手去拿。
他压低声音说：“几位客官，不是我不做你们的生意。只是这几日镇上不太平，你们要是能赶路，最好趁着天还没黑，多走一程。”
老张头愣了：“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
掌柜的刚要开口，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得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怒吼和一个女人的哭喊。
“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一个灰白头发的老汉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拎着一把菜刀，满眼通红。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死死按在楼梯上。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砸了那破庙！我要把那畜生碎尸万段！”
老汉挣扎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掌柜的赶紧跑过去，帮着把那老汉按住，低声劝道：“老郑头，你疯了？你去找他，不是白白送死吗？”
“我女儿被他们抢走了！”
老郑头的声音忽然小了，像是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我养了十六年，就这么被抢走了……我连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抢人的是什么？”
碗儿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上下来了，站在客栈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掌柜的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老张头凑过来，低声说：“碗儿姑娘，这事咱们别管了。你身上还有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碗儿没理他，径直走到那老汉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老人家，抢你女儿的是什么？”
老郑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盯着碗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抖：“姑娘，你……你是道士？”
“没错。”
老郑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姑娘，你要是能降妖捉怪的本事，求你救救我女儿。那东西……那东西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老郑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五通神。”
“镇上的人都管他叫五通神。他每隔半月就来一回，专挑未出阁的姑娘，看上了就抢。我女儿翠儿，三天前被他抢走了。镇上这些年，被他抢走的姑娘少说有十几个，一个都没回来过。”
“一个都没回来？”碗儿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老郑头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府不管？”
掌柜的在一旁叹了口气：“怎么管？上一任县太爷倒是带了人去闹了一回，结果当天晚上自己就疯了，满大街跑，说是有鬼在追他，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倒在衙门门口，七窍流血死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