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远征军临时司令部。
当刘青见到老政委的时候，他的手里居然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法文小说。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又添了些白发，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就连走路都带着风。
"老政委，您这是？怎么还看上法国人的小说了？"刘青调侃道。
老政委把书往桌上一放，没好气地瞪了刘青一眼："雨果的《悲惨世界》。我在卢森堡公园的长凳上捡的，封面都烂了。你知道吗？一个法国老太太看见我在看这本书，居然抱着我哭了半天。"
"法国人都这样，感情丰富。"刘青笑着给老政委倒了杯茶。
老政委端起茶杯，表情严肃了起来："说正事吧。美国人的来意，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了吧？"
刘青点了点头，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给老政委。
美国总统罗斯福派出的特使，名叫威廉·多诺万，现任美国战略情报局局长。此人在华盛顿的圈子里有个绰号叫"疯子比尔"，是罗斯福最信任的情报头目之一。
"战略情报局的头子亲自来？"老政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说明美国人对这次会面极其重视。"
"我看不是他们对这次会面有多重视。"刘青靠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枕在脑后，"应该是急了。"
刘青从口袋里掏出烟，散了一圈。
"你想想，我们的远征军从马赛一路打过来，帮助自由高卢拿下了法国大部分地区，前锋更是已经推进到了德国境内。东线，苏联的部队已经在华沙城下给德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很快就要渡过奥德河。南线的意大利人基本就没怎么挪窝，我看意大利人估计也在观望，很可能见势不妙就会投降。至于北线，他们比咱们更占优势。"
老政委接口道，"照目前看来，推进最快的是我们和苏联。美国人和英国人反而落在了后面。"
"没错。"刘青吐出一口烟，"所以罗斯福应该是急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战后的欧洲被我们和苏联瓜分。英国或许已经算不上一个好盟友了。他需要换一个新的盟友——或者说，一个交易伙伴。"
老政委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可以吗？"
"我猜——"刘青弹了弹烟灰，"在美国人心中，我们确实比英国更合适。他们和我们联手，一起排挤英国人和苏联。远比联合英国人一起排挤我们和苏联来得更有利。毕竟连番大战下来，我们的实力有目共睹。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和苏联在美国人的眼中本就是天然的盟友！”
“只要联合了我们，我们自然会和苏联划清界限，到时候英国和苏联本身就是敌对，而我们又和美国是同盟，这样一来三足鼎立之势就成了！”
"哈哈哈，你小子！"老政委笑着伸手点了点刘青。“你这是直接把法国忘记了！”
“不是我忘记了法国，他们现在的实力，还真不够看了。”刘青哈哈一笑。
"少贫嘴。走吧，别让美国人等太久了。适度的拿捏可以，但过了头就成了傲慢。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合作，不是树敌。"
刘青拿起放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
"卫国，你也一起来。"
站在角落里的周卫国有些意外："我？我去干什么？"
"让美国人看看咱们华夏军人的气势。"刘青走到门口，回头一笑。"顺便，如果谈崩了，你负责把他挡回去。"
会客厅设在临时司令部的二楼。房间不大，但陈设考究——一张橡木长桌，几把高背椅，墙上挂着一幅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的复制品。
威廉·多诺万正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方下巴，蓝眼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条红白条纹的丝巾。腰间的皮带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只枪套的轮廓——来谈判还带着枪，这也算是一种态度。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助手，一男一女，都穿着笔挺的美国陆军航空队的制服。
"刘将军！久仰大名！"多诺万走进来，主动伸出右手，"罗斯福总统让我转达他对您和华夏远征军的敬意。你们在欧洲战场上的表现，令整个自由世界为之振奋。"
刘青笑着伸手握了握："多诺万局长，请坐。我们这里条件简陋，比不上华盛顿，但茶还是有的。"
"茶？"多诺万笑了，"我倒更想尝尝你们的白酒。听说华夏的白酒比波旁威士忌烈得多。"
"那要看你谈完之后还能不能站稳。"刘青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气氛微微缓和。
落座后，刘青又散了一圈烟，多诺万接过烟，笑着给自己点上。
在一阵吞云吐雾之后，双方没有过多寒暄，直奔主题。
"刘将军，我就不兜圈子了。罗斯福总统派我来，是希望就战后欧洲的秩序重建问题，与贵方进行磋商。"
“哦，不知贵方可有什么方案？”刘青笑问。
多诺万立刻示意助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们的初步方案。核心内容有三点。"
"第一，战后德国实行分区占领。美方提议，华夏和美国各占领一个主要工业区——鲁尔区归贵方，莱茵区归我方。柏林作为象征性的共管区域，由各方共同管理。"
老政委扫了一眼文件，眉头微微一动。鲁尔区是整个欧洲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钢铁、煤炭、军工产能全在那里。美国人上来就把鲁尔区让给华夏，看起来是下了血本，但莱茵区的化工产业和农业同样不可小觑。而且，"共管柏林"这个提法，明显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最后谁控制了柏林，谁就在德国拥有最大的话语权。
"第二，把英国和苏联的占领区应限制在德国东部和北部地区。法国暂不参与占领。"
刘青听到这里，眼皮微跳。
把英国踢到北部去，把苏联限制在东部，法国直接排除在外——美国人的算盘打得很精。一旦按这个方案执行，战后西欧的核心利益就被华夏和美国瓜分了。英国人得了一堆农田和渔港，苏联拿到的是已经被打烂的东普鲁士。至于法国人，连汤都喝不上。
"第三，成立一个由华夏和美国主导的'欧洲重建委员会'，负责协调战后的经济重建和秩序恢复。委员会的决策权按贡献度分配——也就是说，谁在战争中出的力多，谁说了算。"
多诺万说完，微笑着靠在椅背上，等待着刘青几人的反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政委率先开口语气中还有些疑惑："多诺万局长，您的方案很有诚意。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您提到的占领区方案，是罗斯福总统的个人意见，还是已经和英方进行过沟通，并经过了国会的批准？"
多诺万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个问题很尖锐。在美国的政治体制下，总统的外交决策需要国会的支持。如果这只是罗斯福的个人意向，那这份方案的效力就大打折扣——换一个总统，一切都可能推倒重来。
"这是总统的战略构想。"多诺万斟酌着用词，"具体的执行细节，当然需要后续的正式外交谈判来确定。但我可以向您保证，罗斯福总统在这个问题上的决心是坚定的。"
老政委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第二，关于德国的工业设备和技术人才。您的方案里只提到了占领区划分，但没有涉及这些核心资产的分配。我想知道，美方对此有什么具体想法？"
多诺万沉吟了一下。这才是谈判的核心——占领区只是名义上的势力范围，真正值钱的是德国积累了数十年的工业技术和那些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
他挺起了腰板，"关于技术人才，我们的想法是各方在自己的占领区内自行招募。但对于一些特别重要的人才，比如火箭领域的冯·布劳恩、核物理领域的海森堡，我们希望能通过协商来分配。"
"多诺万局长，你的方案我大体听明白了。"刘青有些玩味地看着多诺万，"说白了，就是四个字——联手分赃。"
多诺万被这句话呛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反而爽朗地笑了："刘将军果然是爽快人。那我也直说了，没错，这就是一次分赃。而且是一次对双方都有利的分赃。问题在于，您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
刘青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愿意谈。但有几个前提条件。"
"请讲。"
"第一，鲁尔区是我们的，这一点不容动摇。但在鲁尔区以外，我们还要巴伐利亚的光学和精密仪器产业带。"
多诺万皱起了眉头，巴伐利亚是蔡司、莱卡等顶级光学企业的所在地，也是德国精密制造业的核心区域。华夏人的胃口不小。
"第二，技术人才不搞'各管各的'。我们要一份完整的德国科学家名单，然后坐下来一个一个地谈。谁需要谁，拿出筹码来交换。"
"第三——"刘青的目光锐利起来，"柏林不搞什么共管。我们打下来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如果美国想要柏林的一部分，可以。但代价是——你们在东南亚问题上，要听我们的意见。"
最后一条话音落下，多诺万的脸色终于变了。
东南亚！他们好不容易插足了这片土地。
要知道在战前，这地界可都是欧洲几个国家的势力范围。
为了拿下东南亚，他们不但投入了大量兵力和资源，还放弃了和华夏争夺日本的控制权。刘青把欧洲和东南亚绑在一起谈，等于把价码翻了一倍。
会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多诺万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刘将军，您的条件我需要回去向总统汇报。但我个人的判断是——大部分条件，是可以谈的。"
他站起身，伸出手："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刘青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多诺万局长，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们能够给我确切的答复。"
“毕竟，战事不等人，德国人更不会坐以待毙。”
多诺万笑了笑，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出会客厅，皮鞋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等美国人彻底走远之后，老政委转头看向刘青。
"你故意把条件开高了。"
"当然。"刘青重新点上一根烟，眼中精光一闪，"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美国人不就是想在欧洲多占些便宜吗？他们也不傻，知道我们不可能真的在东南亚问题上当他们的家。不过，这个条件一抛出来，他们的注意力可就不在巴伐利亚上了。"
"所以你真正想要的是巴伐利亚？"
"巴伐利亚的光学产业和精密仪器制造能力，比十个鲁尔区都值钱。"刘青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愈发低沉，"当初就德国和咱们交易的部分蔡司的技术，就让我们的很多光学项目如虎添翼。如果真能控制巴伐利亚，那好处绝对无法想象！钢铁和煤炭，我们华夏自己就有。但顶级的光学镜片、精密加工母机、还有那些掌握核心技术的工程师咱们可缺着呢！"
老政委看着刘青，半晌后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这个人啊，越来越精明了！有时候我真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在打仗，还是在做生意。"
"有区别吗？"刘青笑着摊了摊手，"战争，本来就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说到底是利益的博弈。老政委，我们流了那么多血，打了那么多仗，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窗外，巴黎的夜幕彻底降临。塞纳河上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一场博弈之后，城市依然如常。只不过或许在不久之后的新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法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