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靳临笑了，“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好够咱们换个更大的房子。”
苏念橙脸一红，低下头，“谁跟你咱们……”
越靳临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笑。
两人一人骑车一人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他开得很慢，慢到跟自行车的速度刚好持平。
苏念橙注意到这一点，心里甜滋滋的。
走了一段，越靳临忽然开口。
“对了，”他看着她，“你来政府这边干什么？”
苏念橙眼神躲闪了一下，“没什么事，就……随便逛逛。”
越靳临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他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情绪。
苏念橙低下头，盯着车把，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
回到家，越靳临把车停好，两人一起上楼。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苏念橙想了想，“都行。”
“那就随便做点。”他推开门，“你先复习，我去做饭。”
苏念橙点点头，坐到桌边翻开书。
她偷偷往厨房看了一眼，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影宽厚，动作熟练。
她想起刚才他问那句话时的表情。
眉头皱着，眼神沉沉的。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她咬着嘴唇，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教育局的事。
可又想起他最近那么忙，工地的事一堆，政府的事又来凑热闹，天天早出晚归的。
她不想让他分心。
算了，等谢同志那边有消息再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看书。
第二天，越靳临去上班后，苏念橙又骑车去了政府大院。
谢文彬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看见她进来，笑着站起来。
“苏同志来了？快坐。”
苏念橙在他对面坐下，眼里带着期待，“谢同志，材料的事……”
谢文彬点点头，“我帮你找了人看了，应该没多大问题。不过得等明天正式的通知。”
苏念橙眼睛亮了，“真的吗？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谢文彬笑了笑，“对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苏念橙想了想，“还行，就是数学有点难。”
谢文彬笑了，“数学我也头疼。当年高考的时候，差点栽在数学上。”
苏念橙愣了一下，“谢同志也是考上的？”
“嗯。”谢文彬点点头，“京海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后来分配到这儿的。”
苏念橙眼睛更亮了，“京海大学？那可是好学校！”
谢文彬看着她那副样子，眼里带着笑意，“苏同志也想考京海？”
苏念橙想了想，摇摇头，“不敢想。能考上省城的师范就知足了。”
“有目标是好事。”谢文彬看看表，忽然站起来，“对了，到饭点了。苏同志要是不嫌弃，咱们一起去吃个饭？就当庆祝你材料的事快解决了。”
苏念橙犹豫了一下，想起越靳临昨晚那个眼神。
可又想起谢文彬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请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她点点头，“好，我请客。”
谢文彬笑了，“那怎么行？我请。”
“不行不行，”苏念橙急了，“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必须我请。”
谢文彬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着妥协，“行行行，你请。不过咱们去国营饭店就行，别太破费。”
苏念橙点点头，心里想着这人真好。
两人出了政府大院，往国营饭店走。
国营饭店离得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
这会儿正是饭点，里头坐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念橙把菜单递给谢文彬，“谢同志，想吃什么？你来点吧。”
谢文彬也不推辞，点了两菜一汤，又加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功夫，两人聊了起来。
“苏同志平时喜欢看什么书？”谢文彬问。
苏念橙想了想，“最近在复习，看得都是教材。不过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借过一些鲁迅的书来看。”
谢文彬眼睛亮了，“你喜欢鲁迅？”
苏念橙点点头，“嗯。尤其是《呐喊》和《彷徨》，看了好几遍。”
谢文彬笑了，“我也是。鲁迅先生的书，读一遍有一遍的体会。我最喜欢《故乡》，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每次读都觉得心里有力量。”
苏念橙眼睛亮亮的，“我也是！还有《孔乙己》，看着又好笑又心酸。”
“对对对，”谢文彬连连点头，“那个‘茴’字的四种写法，又迂腐又可怜。鲁迅先生写人，真是入木三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鲁迅聊到茅盾，从《子夜》聊到《林家铺子》，从文学聊到人生。
谢文彬发现这姑娘虽然没上过高中，但对文字的理解很敏锐，很多观点都让他意外。
比如她说《祝福》里的祥林嫂，不只是可怜，她身上有一种“不肯认命”的劲儿，只是那个世道不给她活路。
这个角度谢文彬从来没想过，仔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
苏念橙也觉得这个谢同志温和有礼，说话做事都透着股书卷气，跟他聊天很舒服。
他不会因为她没读过多少书就居高临下，也不会刻意迎合，就是认认真真地讨论，偶尔还会说“你这个观点很有意思”。
这种感觉，就像以前在乡下，难得碰到一个能聊得来的知青。
菜端上来，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得很。
谢文彬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苏同志尝尝，这家的红烧肉做得不错。”
苏念橙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她低头吃菜，心里忽然想起越靳临。
他做饭也喜欢做红烧肉，说是她太瘦了，得多吃点肉补补。
国营饭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曾晶晶下了车，往里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扎着马尾，正低着头笑。
男的侧脸温和，正看着她。
曾晶晶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晶晶？怎么了？”苏荷雨从另一边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苏念橙？
她怎么在这儿？
还跟一个男人吃饭？
那个男人……
苏荷雨仔细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曾晶晶前两天说过的话。
“晶晶，”她压低声音，凑到曾晶晶耳边，“那个男的是不是你说的新来的政工？”
曾晶晶咬着嘴唇，眼眶都红了。
“是他。”她声音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谢文彬。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苏荷雨愣住了。
她看着曾晶晶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曾晶晶喜欢那个男的，她是知道的。
天天念叨，说他长得帅，说他有文化，说他是京海大学下来的，说一定要找个机会认识他。
前天晚上曾晶晶还拉着她，在政府大院门口蹲了半个多小时，就为了“偶遇”谢文彬下班。
结果今天倒好，她心心念念的人，正跟苏念橙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
苏荷雨心里那点火也蹭蹭往上冒。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乡下丫头，嫁得好男人，住得好房子，现在又勾搭上她闺蜜喜欢的人？
而且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勾搭！
“晶晶，”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又恶意的光，“要不要上去收拾她？咱们两个人，还怕她一个？”
曾晶晶攥紧拳头，指节都泛白了，又慢慢松开。
“不行。”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上去，万一影响我在文彬心里的印象怎么办？他要是觉得我是个泼妇，以后更不会理我了。”
苏荷雨看着她，“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吗？你甘心？”
曾晶晶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窗子里那两个人。
谢文彬又给苏念橙夹了一筷子菜。
苏念橙摆摆手，笑着说了句什么。
谢文彬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画面，刺眼得很。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曾晶晶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狠劲儿，“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儿。”
苏荷雨凑过来，“你有主意了？”
曾晶晶眯了眯眼睛。
她看着苏念橙那张脸，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勾三搭四。
这事要是传出去，传到她男人耳朵里……
曾晶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她不是结婚了么？”她轻声说，“她男人，是叫越靳临吧？在工地上干活的？”
苏荷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
“你是说……”
曾晶晶没接话，只是又看了窗子里一眼。
谢文彬正说着什么，苏念橙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那眼神，曾晶晶太熟悉了。
她照镜子的时候，经常看到自己眼里有那种光。
那是看着喜欢的人的光。
“走吧。”曾晶晶转身，“别看了，再看我怕忍不住。”
苏荷雨跟上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橙正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荷雨冷笑一声，快步跟上曾晶晶。
窗子里，苏念橙忽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谢文彬关切地问，“是不是着凉了？”
苏念橙揉揉鼻子，摇摇头，“没事，可能是谁念叨我呢。”
她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
心里却莫名有点不安。
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国营饭店门口，人来人往。
没什么特别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谢文彬讲他大学时候的事。
京海大学的图书馆，据说有三层楼，满满的都是书。
她听着，眼里满是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