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适拉开门。
近卫勋端着高脚杯,眼神越过陈适,往屋子里乱瞟。
外间的客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化学药剂的味道。近卫勋迈步走进来,目光穿过虚掩的隔断门,直直地落在了里间的圆桌上。
桌上铺着三幅尚未卷起的泛黄画轴。
近卫勋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连跟陈适客套的开场白都咽了回去,径直越过陈适,大步走向里间。
“男爵大人……”宫庶眉头一皱,伸手想要阻拦。
陈适抬了抬手,示意宫庶退下。他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近卫勋站在圆桌前,将手里的高脚杯随手塞给身后的保镖。他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熟练得像个当铺掌柜。
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在了画纸上。
“这笔触……这墨色……”近卫勋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他顺着画轴的边缘,一寸寸地挪动视线。
看完第一幅,他立刻扑向第二幅。接着是第三幅。
“妙!太妙了!”近卫勋直起身,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转头看向陈适,“武田君,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宋代夏圭的《山水十二景》残卷?而且还是极其罕见的连景三幅?”
陈适微微一笑,点头道:“近卫男爵好眼力。这确实是夏圭的真迹。我也是费了极大的代价,才从一个落魄的满清遗老手里收来的。”
“真是不枉此行啊!”近卫勋搓着手,语气激动,“搞到夏圭的一幅残卷就已经是难如登天,没想到武田君手里竟然有三幅,而且是成套的系列!这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近卫勋盯着画,眼珠子转了转,直接开口:“武田君,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法把这三幅画出售?如果你愿意忍痛割爱,价钱随你开,大日本银行的本票,我马上让人送来!”
陈适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透着疏离:“近卫男爵,这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近卫勋眉头一皱:“嫌钱少?”
“这不是钱的问题。”陈适走到桌前,慢条斯理地将画轴卷起,“这次回本土,我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男爵也知道,本土那些军部的元老和内阁的大臣们,平时不缺金银,就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古玩意儿。这三幅画,我是准备带回去做敲门砖的。还望阁下海涵。”
近卫勋愣住了。他虽然傲慢,但不是傻子。陈适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这画是用来打通本土顶层关系的,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东西。
武田幸隆是军方背景,又是天蝗授勋的贵族,他近卫勋虽然是皇室外戚,但武田幸隆背景也不差,他要的是政治资本。
近卫勋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他盯着陈适手里卷好的画轴,咬了咬牙,还是不甘心。
“武田君。”近卫勋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商量的口吻,“我这次在夏国,也搜罗了一些顶级的古董字画,价值绝对不在你这三幅残卷之下。如果武田君有兴趣,不如去我房间一叙?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看看能不能交换一下,各取所需?”
陈适看着近卫勋那副急切的模样,心里冷笑。话说到这份上,如果再硬拒,就显得太不给这位皇室外戚面子了。
“既然男爵盛情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适点头答应。
他转身对宋红菱吩咐道:“把画收好。我跟近卫男爵去喝杯酒。”
宋红菱微微低头:“是。”
陈适跟着近卫勋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了顶层最豪华的特等套房。
近卫勋的房间极大,装修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和红酒混合的香气。
“去,把我的藏品拿出来!”近卫勋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对保镖挥手。
两名保镖立刻走到床边,打开了那三个巨大的黑色皮箱。他们小心翼翼地捧出三个画轴和一个防震木盒,依次摆放在客厅宽大的茶几上。
“武田君,请坐。”近卫勋指着沙发,自己则站在茶几前,亲自解开画轴的系带。
画轴在茶几上缓缓展开。
陈适端着保镖倒好的红酒,目光随意地扫过茶几。
就在看清那几幅画的瞬间,陈适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强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垂下眼帘,掩饰住了眼底的戏谑。
太熟了。
这几样东西,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第一幅,是明代唐寅的《春山伴侣图》。
第二幅,是清初八大山人的《孤禽图》。
第三幅,是宋代徽宗的《瑞鹤图》临摹本。
旁边那个木盒里装的,是一个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
看起来都是“绝世珍宝”。
但其实……全都是陈适自己的手笔。
他在之前为了练习造假手艺,同时也是为了从那些附庸风雅的汉奸和日本商人手里搞点活动经费,他亲手仿制了这批东西。
纸张是用特殊药水做旧的,墨迹是用熏香熏过的,连上面的收藏印章,都是他拿萝卜刻出来盖上去的。至于那个青花瓷瓶,更是他在景德镇找了个老窑工,按照他的图纸烧出来,然后埋在化粪池里沤了半个月做出来的“包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批专门坑冤大头的假货,竟然全被近卫勋这个皇室外戚当成宝贝买了下来,还带上了大和丸号。
近卫勋完全没有察觉到陈适的异样。他戴着白手套,指着第一幅画,语气里满是骄傲。
“武田君,你看看这幅。明代唐寅的真迹!”近卫勋兴奋地指着画上的线条,“你看这山石的皴法,这树木的勾勒,用笔多秀润!唐寅可是夏国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的画,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个金陵的大盐商手里弄来的。”
陈适抿了一口红酒,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不错。线条流畅,意境深远。”
实际上,那幅画右上角的提拔里,陈适当年故意把一个生僻字的偏旁写少了一笔,作为自己的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