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破了魔都的夜幕。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街道上,警车呼啸,满地都是燃烧后的灰烬和刺眼的血迹。
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被抬上卡车,伪政府的中层官员们人人自危,大门紧闭。
但在这个血腥的清晨,昨晚参加了宴会的达官显贵们,却在各自的公馆里笑得合不拢嘴。
石田光实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煎蛋,一边看着手里的份额协议,眼角堆满笑意。
魔都的宴会只是个开始,等回到东瀛本土,凭借大岛平八郎和野田重威的线,他能把生意做到军部去。
金宝福、林慕清等人同样沉浸在即将升官发财的美梦中。外面的死活,与他们无关。他们只知道,自己拿到了通往权力核心的船票。
吴淞口码头。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大岛平八郎将宪兵队的主力全部压了上来。外围是76号的特务,中层是特高课的便衣,核心区则是全副武装的日军正规军。
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没有烫金请柬和特别通行证,连码头的地砖都踩不到。
法租界,陈适公馆。
二楼卧室,陈适站在全身镜前,整理着藏青色西装的袖口。
床上放着一个敞开的牛皮手提箱。
宫庶走进来。
“老板,都安排好了。”他压低声音。
牛皮箱之中,看似都是一些寻常的生活用品,但内部结构全被掏空重组,藏着能让人悄无声息毙命的杀机。
陈适合上手提箱,落锁。“曼丽和红菱到了吗?”
“于小姐和宋小姐已经在车里等了。郭骑云在驾驶座。”宫庶回答。
陈适转身走向门口。
“砰。”门框被敲响。
明台靠在门边,双手抱胸,嘴唇抿得笔直。
“不带我去?”明台盯着那个牛皮箱。
“你留在魔都。”陈适提着箱子往外走。
明台侧身挡住去路:“特高课、76号、宪兵队全出动了,这么大的场面,这么热闹,你们去吃肉,留我在这干瞪眼?太难受了!”
陈适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现在的身份是明家小少爷。你大哥明楼刚在伪政府内部进行了一次大清洗,你们兄弟俩因为政见不合,正闹得不可开交。”
陈适伸手拍了拍明台的肩膀:“这个时候,你突然跟着武田幸隆上了军方的高级别邮轮,你大哥的戏还怎么唱?别因小失大。”
明台咬了咬牙,泄气地垂下肩膀。
“行吧。”明台侧开身,“你们当心点。这船上全是鬼子,掉下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守好家。”陈适丢下三个字,大步下楼。
上午九点,吴淞口码头。
黑色的轿车排成长龙。
陈适一行人下车。汪曼春穿着一身干练的女士西装,宋红菱则是一身素雅的旗袍,两人跟在陈适身后。宫庶和郭骑云提着行李。
汪曼春作为76号情报处处长,宋红菱作为特工,她们的身份和能力,是陈适在这艘封闭邮轮上最好的掩护与助力。
前方是登船安检口。
安检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
排在陈适前面的是几名日本贵族女眷。
“这个不能带!”一名宪兵粗暴地夺过贵妇手里的香水瓶,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这是我从巴黎买的限量版!”贵妇尖叫。
“大岛将军有令,任何液体、粉末、尖锐物品,一律扣留!”宪兵端起刺刀,眼神凶狠,“再吵,取消登船资格!”
贵妇吓得捂住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簪、眉笔甚至一盒薄荷糖全被没收。
轮到陈适。
负责安检的军曹抬头,看清陈适胸前的樱花徽章,脸色一肃,猛地立正敬礼。
“武田阁下!”
“辛苦了。”陈适递上通行证。
军曹双手接过,核对无误后,指了指手提箱:“阁下,例行公事,得罪了。”
“请便。”
手提箱被打开。
军曹翻出那几支铅笔。铅笔很普通,木质笔杆,石墨笔芯。他捏了捏,没发现异常,放回原处。
接着是那盒皮鞋油。军曹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化学油脂味,没问题。
最后是那几本外文书籍。军曹随意翻了两页,抖了抖,没有夹带纸条。
“放行!”军曹合上箱子,再次敬礼。
陈适微微颔首,带着四人从容走过安检通道。
那些足以致命的武器,就这样在日军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上了船。
顺着舷梯向上,海风夹杂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大和丸号。
一艘排水量超过一万七千吨的庞然大物。它的船体用高强度钢板加固过,甲板宽阔得能跑马。大本营原本计划将其改装成轻型航空母舰,其坚固程度和密闭性可想而知。
踏上甲板。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石田光实端着香槟,正和野田重威高谈阔论。金宝福趴在栏杆上,对着江景指指点点。
他们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陈适站在甲板边缘,双手搭着冰冷的铁栏杆,俯瞰着下方浑浊的江水。
这是一艘完全封闭的钢铁巨兽。一旦驶入公海,就是叫天天不应的绝地。
“武田君。”
大岛平八郎披着将官大衣,从船舱方向走来。
“大岛将军。”陈适转身。
大岛平八郎走到栏杆旁,看着下方被宪兵押解着的一列队伍。
那是一群戴着头套、手脚戴着重镣的囚犯。他们正被赶进邮轮最底层的货舱。
“看到了吗?”大岛平八郎冷笑一声,“军统在魔都闹得再欢,也救不了他们的人。那里面,关着宋致远。”
陈适顺着大岛的目光看去,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底层货舱,全覆式钢板,二十四小时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大岛平八郎转头看向陈适,“武田君,这趟旅程,绝对安全。”
“有将军坐镇,自然万无一失。”陈适淡淡回应。
汽笛声轰鸣,震耳欲聋。
大和丸号缓缓驶离码头。
陈适看着翻滚的白色尾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