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一过，庞德就带着人出发了。一千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精通水性的精锐。每人背两个个皮囊，一个作为渡河的辅助保险。
防止游不动了溺水，抱着充气的皮囊可以作为辅助，另一个里面装上干衣物，到了对岸换上预防湿衣物导致失温。
从营地到渡口，走了半个时辰。路不好走，河边全是乱石滩。稍不小心就会摔倒受伤，很多人因为不能打火把都摔伤了，但是没一个出一点点声音。
庞德亲自在最前面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踩稳了才继续往前。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不敢落。
到了渡口。渡口是白天就选好的。离要塞五里，河面最窄，水流也缓。说是缓，也只是相对的。身毒河的水，再缓也缓不到哪儿去。
浑黄的河水翻滚着往下冲，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哗哗响。庞德蹲在河边，伸手摸了摸水。凉的，刺骨的凉。他缩回手，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下水。不要挤，一个一个来。皮囊抱紧了，别松手。要是有人溺水或者被冲走……记住姓名和籍贯……。”他低声说。
大家开始下水。身毒河水尤其是上游多是雪山融水就算是盛夏，还是让人感到刺骨的冰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凉。
有人打了个哆嗦，牙关磕了一下，赶紧咬住。有人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往下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岸，又转回去。
庞德走在最前面。水没到胸口了，皮囊浮着，把他托起来。脚踩不到底了，他划着水，往对岸游。
皮囊在胸前鼓鼓囊囊的，碍事，但能浮着。他侧着身子，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护着皮囊。水流很急，推着他往下游漂
。他使劲划，往对岸的方向划。划几下，被冲下去几尺。再划几下，又被冲下去几尺。身后那些人，也被冲散了。
有的漂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的被冲得更远，看不见了。庞德心里急，但不能喊。喊了，对岸就听见了。
他只能划，拼命划。皮囊碍事，他解开，推在前面，趴在上面，用两条腿蹬水。快了一些，但还是被往下游冲。
河中间，水流最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灌进嘴里，呛得人咳嗽。庞德咬着牙，不咳出来。
憋着，憋得脸通红。浪过去了，他吐出一口水，继续蹬。身后有人被浪打翻了，皮囊脱手了，人在水里扑腾。
旁边的人伸手拉住他，把皮囊塞回去。两人抱在一起，漂了一段，稳住，继续游。
快到对岸了。水浅了，能踩到底了。庞德站起来，水没到腰。他拖着皮囊，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河底的石头湿滑无比。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上了岸，腿一软，跪在沙滩上。喘了几口气，站起来，回头看。
大家还在水里，有的快上岸了，有的还在河中间漂。他数了数，看不清，黑漆漆的，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他蹲下来，等着。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人都上来了。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关打颤。有的趴在地上喘，有的蹲着吐水，有的抱着膀子发抖。庞德清点人数，一千人，一个不少。他松了口气。
“换上干衣物，休息片刻后直插贵霜身毒河要塞！”他低声说。
大家换号衣物后只是休息了片刻就出发了。从渡口到要塞，五里路。路不好走，河对岸还是一路的乱石滩。
白天就难走，夜里更难。月亮被云遮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庞德走在最前面，手摸着石头，一步一步。
后面的人跟着他，有人踩滑了，有人被石头绊了，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走。没人说话，没人抱怨。只有脚步声，沙沙沙，踩在石头上，很轻，像风吹过沙地。
走了大半个时辰，要塞的影子出现了。黑黢黢的，蹲在河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不高，石头垒的，一丈多高，墙头上有垛口，垛口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城门关着，门后面黑漆漆的，也什么都看不见。庞德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往要塞方向看。
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见。没有火把，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只有黑，只有静。
他皱了皱眉。太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死寂。连虫叫都没有。不对，有蛙声。夏季的蛙声，从河边的草丛里传出来，呱，呱，呱，在夜里格外响亮。
庞德听着那些蛙声，心里越来越没底。要塞里应该有人。有人就应该有动静。哪怕都在睡觉，也该有人放哨站岗把！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蛙声。
他趴在河床上用千里镜仔细观察要塞内的情况。垛口后面是空的，墙头上是空的，城门前面也是空的。没有哨兵，没有巡逻队，没有站岗的。一个人都没有。
庞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寅时，确实是人们睡眠最深沉的时候。但就算再困，再累，也该有哨兵。
对岸就是大汉的大军，几十万人，虎视眈眈。他们怎么可能连个站岗的都不派？是心大？是傻？还是有什么阴谋？庞德想不通。
他趴在那里，盯着要塞，看了很久。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将军，不对劲。”旁边一个校尉小声说。
庞德没说话。他也在想。太不正常了。就算没有夜袭，没有防备，也该有哨兵。几十万大军在对岸，换了谁，都不敢睡大觉。
要塞里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另有隐情。但傻子不可能守要塞。另有隐情？什么隐情？庞德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座要塞，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洞洞的，等着他们进去。他趴在那里，盯着那片黑，心里七上八下。
进？不进？进了，万一是陷阱，一千人全得交代在这儿。不进，错过了机会，等天亮，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咬了咬牙。又趴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还是没有声音。只有蛙声，呱，呱，呱，没完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他们趴在石头后面，趴在草丛里，趴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但眼睛亮着。都在等他下令。
庞德转回头，又盯着要塞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再等等。看清楚再说。”
他趴在那里，等着。等着天亮。等着要塞里的人露出破绽。等着看，这到底是不是陷阱。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蛙声还在叫。风还在吹。要塞还是那个样子，黑黢黢的，一动不动。庞德趴在那里，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