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边的木架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还有一个火炉,铁皮做的,边缘锈迹斑斑,炉膛里烧着几块木炭,橘红色的光晕笼着炉前一小片地方。
炉边放着一张矮凳,凳子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她佝偻着背,双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向门口。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的皱纹皱成一团,像揉过的纸。
她眯着眼想看清江空的样子,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小伙子,你也是来躲雨的吗?”
她说着,又低下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平时这里也没什么人来的……今个儿倒是一下子来了俩。”
江空走上前,在火炉边站定,朝老婆婆作了一揖。
“婆婆好,我是来这边钓鱼的,这不赶上下大雨了嘛。我叫江空。”
老婆婆侧过头,把手拢在耳朵边,眉头皱得更紧了。
“汤什么?”
江空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
“江——空。”
老婆婆这回似乎听清楚了,点了点头,嘴里念叨了两遍“江空”,然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慈祥。
“老婆子我姓楚。人老啦……耳朵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江空直起身,看向站在门边的那个少女。她还没有坐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望着门板发呆。雨点打在门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这位姑娘又是来此处做什么的呢?”
那少女转过头,看了江空一眼,黑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的意味,但还是回答了。
“叫我阿卜吧。我是个占卜师。我是听说了这个海螺屋的传说,所以来看看。”
江空在火炉边蹲下来,伸出手烤了烤火。木炭烧得通红,热气烘着手背,湿透的衣袖冒着白气。
“什么传说?”
阿卜从门边走过来,在火炉另一侧的凳子上坐下。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也伸到炉边烤着。
“传说……海螺可以传递来自大海的声音。这座海螺屋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
“但这座海螺屋所传递的声音并非来自大海,而是……灵魂之海。是灵魂的传声筒哦。”
江空听完,竖起耳朵听了听。雨声,风声,木炭噼啪的声响,火苗跳动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呼吸声。他放下手,看着阿卜。
“真的假的?我怎么啥也没听见,只有雨声。”
火炉边的楚婆婆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小小的海螺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真的……我听见了。”
江空转头看向楚婆婆,嘴角抽了一下。
“婆婆你别闹。刚刚我靠那么近跟你说话都没听清,这会儿连灵魂的声音都听到了?”
楚婆婆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在油灯的映照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得人有几分发毛。
“呵呵……我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听不到的。可在这里呆了几十年,我的耳朵越来越不灵了,但最近却开始能听见【他】的声音了……所以,传说一定是真的……”
阿卜往前凑了凑,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婆婆,【他】是谁啊?”
楚婆婆低下头,目光落在炉膛里跳动的火焰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那光芒很淡,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他……是我的丈夫。”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
“他求婚的时候像个小孩,说什么要白头偕老……结婚后第四年,一次出海,我们遇到前所未有的大风暴。风暴肆虐的海上,他把我绑在破损的舢板上……我漂泊了一夜,漂到了这里,捡回了一条命,却没法兑现和他白头偕老的誓言了……”
江空没有说话。
阿卜也没有说话。
海螺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风声,木炭噼啪的声响。
江空又用心听了一会儿。依旧是雨声。雨点打在门板上,打在壳壁上,打在屋檐上,声音大大小小,远远近近,混成一片。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还是只听见了雨声。云聚成水,从天而落,触碰屋檐,坠于地面,这是天地间自然的声响,无悲无喜,无来无往。”
楚婆婆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江空,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有所思念吗?若心中藏着牵挂与思念,怎么会听不见灵魂深处的回音。”
江空沉默了一会儿。炉膛里的木炭“啪”地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我所念者,不在此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但婆婆你说的也对。雨本有声,只是人心不被过往牵绊时,便只听得见它最本真的模样。有人听见思念,有人听见自然,皆是雨,亦皆是心。”
楚婆婆看着江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油灯的映照下,有些渗人。嘴角咧开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加上那昏黄的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古老的故事里走出来的。
“呵呵……小小年纪的,就看得这么开了……”
江空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
阿卜坐在一旁,一会儿看看楚婆婆,一会儿看看江空。她还在想着楚婆婆和江空刚刚的对话——思念、牵挂、灵魂深处的回音、云聚成水、雨本有声……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搅成一团。
她想着想着,又想偏了。
她开始琢磨,能不能把这些话套到自己的占卜术语上去。“灵魂之海的回音”——这个可以;“人心不被过往牵绊”——这个也能用;“天地间自然的声响”——这个也不错。她在心里默默记下,等回了住处就写进笔记本里。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海螺屋里,三个人围着火炉,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木炭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了下去,炉膛里的红光暗了几分。楚婆婆伸手从旁边的柴堆里摸出一块木柴,扔进炉膛里。木柴压上去,溅起几点火星,火苗舔着新柴,慢慢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江空又伸出手烤了烤。袖子已经半干了,衣摆还在滴水。他看了一眼门口,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很暗,雨幕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阿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又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叹了口气。
楚婆婆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绵长。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只有气流的声响。
江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
雨声很吵,但也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