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下午的三点四十五分，孟夏在脑子里过了几秒钟，给马董一个精确的时间：“那我四点二十到。”
马董那头应下：“没问题。”
孟夏重新去洗漱，梳好头发，画了个淡妆，换上一套比较正式的职业装。检查一遍，妆发都没有大问题，拎上手袋出门去。
宾馆到集团办公大楼，步行只需要几分钟。
突然刮起了一阵风，风中夹杂着一些尘土，吹到她的脸上和头发上，闻到一身淡淡的泥腥味。
马鲁到旱季有风时，也会扬起泥土。她有一瞬间分不清是在伊图斯瓦还是京城。
走到明阳矿业的办公楼下，她起头看头顶的那四个大字，大红色镶银边的字在阴暗的天空下还是有些扎眼。
她的眼睛飞进沙石，硌得有些难受。她不敢用力揉，怕眼影糊了。
她低下头，拼命地眨着眼睛，再小心翼翼擦掉细小的泪花。
走进大厅，保安过来问她：“你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孟夏点头：“有，我跟马董约了四点二十分。”
保安打量她，眼神里带着质疑：“约马董？”
孟夏没有因为他的眼神而感到不快，她挺直腰背，语气平缓但清脆：“我是伊图斯瓦马鲁基地的法语翻译孟夏，接到马总的命令回国。”
听到“伊图斯瓦”四个字，保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清亮。敢去那个地方的人，都有着高于常人的忍耐力。
他换上恭敬的语气：“那您稍等，我去跟前台说。”
走到前台，他向里头的两个女生介绍：“这位是孟翻译，说跟马董约了下午四点二十的会面。”
前台看孟夏的眼神就平和了一些，其中一个朝她点点头：“稍等一下，我跟上面联系。”
“有劳。”孟夏说。
大厅有面镜子，方便进出的人整理自己的仪容。孟夏看到自己的头发上细小的微尘很多，便轻轻地拍了拍。
前台同事打完电话叫住她：“孟翻译，你可以上去了。”
孟夏微微躬身道谢：“谢谢你。”
保安帮她刷卡进入电梯。她听到前台两个同事小声说：“她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孟夏。”
孟夏进了电梯，按数字“6”。之前在这里培训两个月，对大楼的布局比较清楚。
电梯到达六楼，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五分钟。她去洗手间简单地补了个了妆，整理衣服。
从洗手间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勇的气概。
走到秘书台，马董的秘书看着她笑了：“孟翻译，你不用这副样子，好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孟夏讪笑：“我在非洲懒散惯了，回国内有些不适应。”
“马董很随和的，你不要害怕。”
秘书领着她去办公室，跟马玉泉汇报：“马董，孟翻译到了。”
马玉泉抬起头，朝声音方向看：“让她进来吧。”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有一面墙是书柜，中间是办公桌，西边是红木沙发和茶几，一切都显得精致贵气。
伊图斯瓦基地没有这么高档的办公室。即使有，在周围荒凉环境的衬托下，也显得很低廉。
孟夏开口，声音发紧：“马董您好！我是伊图斯瓦马鲁基地的法语翻译孟夏。”
马玉泉头发花白，身材偏瘦，戴一副金丝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他从座椅上起来，热情地招呼道：“小孟来了？去那边坐。”
声音清亮着带一种京城人特有的自信，与她印象里大龄职场人有很大的不同。
孟夏跟着来到沙发，他坐在主位，自己坐在右下侧另一张沙发，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脊背挺直。
马玉泉看她这副样子，和蔼地笑道：“别紧张，放轻松些。”
孟夏老老实实回答：“我不敢。”
马玉泉“哈哈”大笑：“是不是骆庆涵把我形容成一个严苛的老头子？”
“没有。”孟夏咽了咽口水，“只是我心里没有底，不知道回来要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马玉泉打量这个姑娘：五官清秀。许是在非洲待久了，身上有一种犀利的气息，不像国内年轻人那么松弛。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马玉泉说，“最近我们明阳矿业处在互联网的舆论风波之中，从坏转好，都与你有紧密的关联。我看了你发的视频，没想到你是在困境中长大的，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生，我就想见见你。”
孟夏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她又不相信只是这样，脸上带着恭敬和谨慎：“对不起，因为我个人的私事把集团推到漩涡里。”
“这跟战争和自然灾害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马玉泉摆摆手，接着说，“现在是互联网思维，我这种老人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
孟夏讪讪地说：“我们矿产企业，不用走互联网营销。”
马玉泉笑：“可是企业形象的好与坏却跟互联网息息相关。过去有信息壁垒，现在很透明了。维护好企业的形象，还是有诸多的助益。”
孟夏觉得他是在委婉地批评自己，低下头认错：“马董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明阳矿业。”
“你怎么总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现在明阳矿业在网上风评很不错，许多年轻人都打电话来询问怎么入职外派到伊图斯瓦。”
孟夏吃惊，嘴巴张成半圆：“竟然有人想去伊图斯瓦？疯了吗？”
马玉泉笑：“没有互联网时代，外派到非洲不发达地区，在许多人眼里无异于被流放，导致招人困难。你的视频给一些迷茫的年纪人一个方向，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
孟夏摇头苦笑：“只有像我这样完全没有家庭托底的人，才会孤注一掷地选择伊图斯瓦。”
“那你想回来吗？”马玉泉突然问她。
孟夏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想，我还没有存够钱。”
这个实诚的答案把马玉泉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他才问：“那你愿意一辈子都在伊图斯瓦？”
“等我攒够钱再做其他的打算。目前我的路不能走远，但要走得踏实。”孟夏很实在地说。
马玉泉很赞同她的这个做法：“这样不错。看来你去非洲成长得比同龄人要快。”
孟夏：“人只有活得下去，才配谈理想。”
马玉泉：“跟你聊天我受益良多，思路都开阔了，真想把你调回总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