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羞站在洞口,两只手扒着石壁的门框,指甲陷在石缝里。

她的裙子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腰带系了三道——不是讲究,是瘦得撑不住衣服。

唐三藏打量她的时间不超过三息。

他的注意力落在百花羞说话时的语调上。被抓了七年的女人。说“我被他抓来七年了”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得跟报账一样。

没有哭。没有颤。没有那种被救之后该有的激动。

唐三藏去看她的手。

扒着门框的十根手指,力气用得很匀。不是惊慌失措之后下意识抓住东西的那种攥法,是站稳了、想好了、再开口的姿态。

有意思。

“七年。”唐三藏把炭笔夹回耳朵上,“宝象国三公主。那你应该对这洞里的情况比较清楚。”

百花羞松开了门框。

她从洞口走出来,裙摆拖在碎石地面上。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在洞里待久了,不适应亮光。但也就眯了一下。

她的视线扫过满地空手的小妖,扫过车顶被捆成粽子的奎木狼,最后停在唐三藏手里的账本上。

“清楚。”

百花羞的声音不高。嗓子有些哑,是长期说话少的那种哑。

“波月洞一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地上第一层是正殿,日常起居用的。第二层是小妖的营房和厨房。地下一层——”

她停了一拍。

“是藏宝室。”

唐三藏的手摸向了耳朵上的炭笔。

百花羞继续说。

“藏宝室入口在正殿虎皮椅后面的石壁上。第三块石板,从上往下数第七条缝,往左推两寸再往下按,石壁会打开。”

唐三藏把炭笔取下来了。

“里面有什么?”

“金锭一千二百两。银锭三千四百两。天庭制式的法器十七件,是他从武库里偷带下来的。灵石六箱,杂色的,品质不高,但量大。另外还有一柄星辰钢刀,是他的本命兵器,平时不用,锁在藏宝室最里面的铁柜子里。”

百花羞把这些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唐三藏看了她两息。

这女人在洞里七年。不是白待的。

她数过。

一千二百两金锭,三千四百两银锭,十七件法器,六箱灵石。这些数字不是猜的,不是估的,是一件一件数出来的。

唐三藏在账本上刷刷地写,把数目全记了下来。

车顶上,奎木狼的脸已经不是白色了,是灰色的。

他趴在木板上,法索勒着他的胳膊和脖子,只能把脑袋歪过去看洞口。

他的妻子站在日光下面,一条一条地把他的家底报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半炷香的和尚。

精确到两位数。

“百花羞!”奎木狼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血腥味,刚才被抽了两成半星辰精华,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你——”

百花羞转过脸来看他。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那种终于翻身的快意。

她看奎木狼的表情跟看一张旧家具差不多。

“第三层铁柜子的钥匙在他寝殿床头的暗格里。”百花羞对唐三藏说,“暗格在床板左侧第二块木头底下,用刀撬开就行。”

奎木狼的嘴巴张着,发不出声了。

他攒了七年的家底。

他抢的,偷的,搜刮的,从天庭顺的,从过路商队劫的,七年的经营。

他老婆全知道。

连钥匙藏在哪块木头底下都知道。

唐三藏在账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拨了两下算盘。金珠子噼啪响,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公主殿下。”唐三藏收了算盘,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贫僧有一份文书,想请你过目。”

百花羞看着那张羊皮纸。

唐三藏把羊皮纸铺在车辕的木板上,开始写。

写得快。字迹跟前面给五方揭谛签的合同一个路数,条款分明,甲乙双方职责清楚。

但这份不是雇佣合同。

标题是——《劳务派遣及精神损失债务转让书》。

唐三藏写了半柱香。

百花羞站在车辕旁边,从头到尾看着他写。

唐三藏写完了。他把炭笔搁下,拿起羊皮纸吹了吹。

“核心内容是这样。”他抬起头来。“第一,碗子山波月洞的奎木狼,此前因伏击取经人、非法占山经营等罪名,已欠下唐三藏一笔债务。第二,公主殿下被奎木狼强行掳至波月洞七年,期间丧失人身自由,遭受精神伤害。该部分精神损失折算成债务,由奎木狼承担。第三——”

唐三藏竖起三根手指。

“上述两笔债务合并计算。奎木狼同时欠甲方唐三藏与乙方百花羞。连带债务,不可分割偿还,任何一方未获清偿前,债务人不得解除约束。”

百花羞听完了。

她的手指搓了一下裙角,动作很小。

“什么意思?说直白些。”

“意思是——”唐三藏把文书递过去,“他不光要还贫僧的钱,还要还你的。两笔账绑在一起。不把你的份额也还清,贫僧这边的约束就不会解除。”

百花羞低头看了一遍文书。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我签了之后,他怎么还我的?”

“这个贫僧不管。你们两口子的事,你自己和他谈。贫僧只管把文书的法理效力固定住——罗真居士的混沌法理,签了就作数。”

百花羞的手停在文书的边角上。

她的指甲很短,啃过的痕迹。七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公主啃成一个活得谨小慎微的人。

但她的手没抖。

“给我笔。”

唐三藏把炭笔递过去。

百花羞没接笔。她低头,咬破了左手的中指。血珠挤出来,暗红色,稠。七年不见天日,血色都比正常人深。

她把指头按在了乙方的框里。

印子落下去。

唐三藏在甲方框里也按了指印。

羊皮纸上泛起一层光。比给五方揭谛签合同时那层光还亮——因为车顶上的罗真翻了个身,他身上散出来的混沌法理把文书的契约效力往上提了一个档次。

光灭了。

文书生效。

车顶上,奎木狼把脸埋进木板里。

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不是疼。

法索底下,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扎进掌心。他听见了全程。每一个字。

他老婆把他的藏宝室卖了。

然后还跟这和尚签了连带合同。

他现在不光欠和尚的钱,还欠他老婆的钱。

奎木狼闭上眼。七年前他从碗子山路过,见到宝象国三公主在城外踏青,一时兴起掳了回来。他以为自己抢了个漂亮媳妇儿。

他不知道自己抢回来的是个记账的。

唐三藏把文书收好,转身朝高空喊了一声。

“金头揭谛。”

“属下在。”

“带人进洞。正殿虎皮椅后面的石壁,第三块石板,第七条缝,往左推两寸往下按。藏宝室在里面。全搬出来。”

金头揭谛没废话。一道金光落地,带着银甲和铜甲两个就钻进了洞口。

铁甲揭谛和白袍揭谛留在外面,盯着满地的小妖。

三千只小妖早就不嚎了。它们挤在空地上,哆哆嗦嗦的,连跑都不敢跑。几只胆子小的獐子精已经趴在地上装死了。

猪八戒从车辕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师傅,洞里的东西搬完之后,这帮小的怎么办?”他拿钉耙指了指那三千只赤条条的妖怪。“打散?还是收编?”

唐三藏扫了一眼。

三千个妖。没兵器,没铠甲,没首领。放了也是祸害。打死太浪费。

他看了看百花羞。

“公主殿下,这帮东西七年里有没有为难过你?”

百花羞想了一下。

“送饭的老獐子精有一回往粥里吐口水。其余的不敢。”

唐三藏在三千小妖堆里扫了一圈。

“哪个是吐口水那个?”

一只老獐子精的腿当场软了,从妖堆中间跌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大……大爷饶命——小的错了——”

唐三藏摆了摆手。

“记账上了。回头再算。”

他合上账本。

洞里传出动静。金头揭谛的声音从洞道深处传来,带着回声,瓮声瓮气的——

“唐长老!找着了!石壁打开了,里面东西不少……”

隔了片刻,又传来金属箱子被拖在地上的声响。沉重的,刺耳的,一路从洞底拖到洞口。

金头揭谛第一个出来。两手各提着一个铁箱。箱子很沉,法器级别的铁锻造的,上面挂着铜锁。他把箱子扔在空地上,回头接银甲揭谛。

银甲揭谛扛着三个箱子出来。铜甲揭谛跟在后面,用法力托着剩下的东西——灵石、刀具、杂七杂八的天庭制式军备零件。

最后出来的是一把刀。

星辰钢刀。三尺二寸长,刀鞘上刻着星纹,被铁链锁在一个单独的柜子里。金头揭谛把柜子和刀一块儿拽出来了,铁链拖了一路。

所有东西堆在空地中央。

唐三藏走过去,蹲下来,一箱一箱地开。

第一箱。金锭。整整齐齐码着。他数了一遍,一千二百两,跟百花羞说的一两不差。

第二箱。银锭。三千四百两。也对。

第三箱到第六箱是灵石,品相参差不齐,但量确实大。

法器十七件,从匕首到护臂到腰带扣,天庭武库的编号还刻在上面。

唐三藏把每一项在账本上登记了,划勾,注明数量。

他记完最后一项,算盘拨了几轮。

“金锭一千二百两,银锭三千四百两,灵石六箱约四千斤,天庭法器十七件,星辰钢刀一把。合计——”

算盘珠子停了。

唐三藏把数字亮给车顶上的奎木狼看。

“减去之前收的两成半星辰精华折价,再减去这批物资的估值。你还欠——”

他指了指账本上的余额。

奎木狼歪着脑袋看。

数字不大,但对一个刚被抽了两成半本源、兵器全被吃了、老婆还反水了的前星官来说,那个余额等于一座山压在心口上。

“这还没算公主殿下那份。她的账跟贫僧的绑一起。加上精神损失——七年,按年计算——”

唐三藏又拨了一轮算盘。

奎木狼把脸重新埋进了木板里。

不看了。看不起。

百花羞站在旁边,手指又搓了一下裙角。

她没看奎木狼。她在看那堆金银。

七年。她一个宝象国的公主,蹲在妖怪的洞里吃了七年的粗食。外面的小妖往她碗里吐口水,她忍了。奎木狼喝多了打她,她也忍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七年里她装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白天做饭洗衣伺候那头畜生,夜里等他睡死了,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摸。藏宝室的机关是她第三年找到的。钥匙的位置是她第五年确认的。金锭银锭灵石法器的数量是她第六年反复清点了三次才记牢的。

她一直在记账。

只是没有账本。

现在有了。

唐三藏站起来,把算盘收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八戒,把这些东西全装车上。灵石太重的先挑好的装,差的扔了。金银全带走。法器……”

他回头看了看悟空。

悟空扛着棍子跳下车顶,走到那堆法器旁边,随手翻了翻。

“天庭的制式货,二流手艺。勉强能用。”

“那就带上。路上碰到合适的买家再出手。”

唐三藏又看了看那把星辰钢刀。

“这把刀呢?”

悟空拿起来掂了掂。刀身泛出冷白色的光,星辰之力在刃口上流动。

“好东西。星君的本命兵器,跟他的星辰精华配套的。现在精华被老孙抽了两成半,这刀也就发挥不了全部威力了。但底子还在——卖出去够换一座小城。”

奎木狼在车顶上闷声说了一句。

“那是我的刀。”

唐三藏翻了一页账本。

“你的刀,在你的藏宝室里,被你老婆指给了贫僧。转让手续合法合规,白纸黑字。”

奎木狼不说话了。

猪八戒已经开始往车厢里搬东西了。金锭银锭一箱一箱地塞。车厢本来就不大,加上沙悟净还在角落里靠着养伤,空间更紧了。

猪八戒搬了两箱之后回头冲唐三藏喊。

“师傅,塞不下了!”

唐三藏看了看车厢,又看了看车后面仍然站在原地的白骨夫人。

白骨架子一动不动杵在那里,空洞的眼眶对着这边。她方才全程看着这出好戏,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但她的肩胛骨在微微打颤。

不是害怕。是庆幸——庆幸自己只被罚了八十年推车,没有被扒得连账本都上了。

唐三藏冲白骨夫人招了招手。

“过来搭把手。多的用绳子捆在车厢外面,你在后面扶着。”

白骨夫人的骨架动了。她走过来,两只磨了一层的指骨老老实实地帮着搬箱子。

百花羞看着那副白骨在搬金银,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淡。

唐三藏注意到了。

这女人见到一副会走路的白骨架子,没尖叫,没后退,甚至没多看一眼。

七年妖怪洞里出来的人,什么都见过了。

唐三藏把最后一箱灵石的绳子系好,拍了拍手,走到百花羞面前。

“公主殿下。贫僧有两条路给你。”

百花羞抬起头来。

“第一条,贫僧派一位揭谛护送你回宝象国。路上安全没问题,盘缠贫僧出。你回家,找你父王,该过日子过日子。”

百花羞没接话。

“第二条——”唐三藏拍了拍车辕,“跟贫僧的车队走。你熟悉奎木狼的底细,后面他还有债要还,你在旁边盯着,贫僧省心,你也安心。”

百花羞垂着眼。

她搓裙角的动作停了。

“回宝象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回去之后呢?被妖怪掳走七年的公主,父王的脸面挂不挂得住?朝臣怎么看?后宫那些人怎么议论?”

唐三藏没说话。

“不回了。”百花羞抬起头来。“跟你们走。”

唐三藏点了点头。

他从车厢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袍子,是之前给沙悟净换下来的备用衣裳,有点大,但能穿。

“先将就着。”

百花羞接过袍子,转身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换衣服。

唐三藏转身往车辕上爬。

悟空靠在车侧,棍子杵在地上,一直没说话。

等百花羞走远了,悟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唐三藏听得见。

“师傅,这女人不简单。”

唐三藏整理了一下账本。

“贫僧知道。”

“七年。她在妖怪窝里活了七年。不光活下来了,还把账全摸清了。连暗格钥匙都知道。”

“所以贫僧才让她跟着。”唐三藏把炭笔夹回耳朵上。“这种人放出去是变数,放在眼皮底下反而安全。再说——”

他拍了拍账本。

“贫僧身边正缺一个会记账的。”

悟空咧了咧嘴。

百花羞换好衣服从石头后面出来了。旧袍子太长,她把下摆卷了两道塞进腰带里。银簪子拔掉了,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不像公主了。

倒像个跑商队的账房。

她走到车厢旁边,打量了一圈。

沙悟净在里面靠着养伤。车顶上趴着一个金色的圆团和一个被绑成粽子的前星官。车后面跟着一副推车的白骨架子。车辕上坐着一个翻账本的和尚。高空中有五道光在巡逻。

百花羞站在车厢侧面,手搭在门框上。

“坐哪儿?”

唐三藏指了指车厢里沙悟净旁边的空当。

“挤一挤。”

百花羞爬上车厢,在角落里坐下来。

猪八戒抓起缰绳,鞭子甩了一下。

敖烈打了个响鼻,四蹄踩着碎石往前走。

车厢后面拖着新增的金银箱子和灵石包裹,碾出来的辙印比来时深了一倍。白骨夫人扶着车尾的绳子,骨架咔咔作响地跟着走。

车顶上,奎木狼把脸埋在暗金色的木板里。

罗真的尾巴搭在他后颈上,温热的,毛茸茸的。

奎木狼不敢动。

马车碾过波月洞门口的空地,往山下走去。

三千只小妖站在洞口,空手,赤膊,面面相觑。

它们的大王被带走了。宝库被搬空了。兵器被吃了。连大王的老婆都跟人跑了。

领头的獐子精攥了攥拳头。

然后它看见车顶上金色圆团又打了个嗝。

嗝气里混着铁锈味儿。那是三千件兵器的味儿。

獐子精的拳头松开了。

它转身,钻回洞里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下了山。

唐三藏靠在车辕上,翻开账本收支总览那一页。

收入栏又长了一截。

碗子山项下写得满满当当——星辰精华两成半,金锭一千二百两,银锭三千四百两,灵石四千斤,天庭法器十七件,星辰钢刀一把。

他往下翻到人事支出那一页。

五方揭谛,在岗。白骨夫人,在岗。

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下。

他添了一行——百花羞。岗位:账务协查。薪酬:食宿全包,债务分红另计。

合上账本。

远处的山路上,金头揭谛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

“唐长老。前方三十里出了碗子山地界,路况尚可。五十里外有一座小镇,有客栈。”

唐三藏把账本塞回袖子里。

“去镇上歇脚。把车顶那位搬下来审一审,还有几笔账没算完。”

车顶上,奎木狼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罗真的尾巴在他脖子上卷了一圈,嘴里嚼着新掰下来的一截车顶护栏碎木。嚼完了,木渣和口水混在一起淌下来,滴在奎木狼的后脑勺上。

暗金色的液体渗进他的头发里。

奎木狼闭上眼,一动也不敢动。

马车的轮子碾过碗子山最后一段下坡。

车厢里,百花羞靠在角落,膝盖上摊着那份刚签好的《劳务派遣及精神损失债务转让书》。

她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地重新默读。

读到“连带债务”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回没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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