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声音落下后,堂屋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了,也不是变热了。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灯笼的光还亮着,四菜一汤还摆在桌上,三个蒙面的姑娘还站在妇人身后。一切看上去和一息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猪刚鬣攥着钉耙杆的手心出汗了。

妇人搁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她的嘴刚张开——

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金团子的短尾巴甩在青砖上的声响。

罗真醒了。

准确地说,他没有真的睡着过。从唐三藏问地契开始,他就趴在地上听。听了半天,越听越没劲。

一屋子假东西。假桌子假椅子假碗假粥。四个菩萨级别的人物搭了个戏台子,连瓜子都不舍得给真的。他在五行山底下吃了五百年的废铁,好歹那些铁是实打实的金属,嚼在嘴里有质感。

这个局——

差评。

罗真的圆身体从地砖上滚了起来。两只前爪撑着地面,短尾巴拖在身后。他没看妇人,没看三个姑娘,没看唐三藏,也没看悟空。

他往条案那边滚。

滚得不快,两只爪子一蹬一蹬的,圆肚皮擦着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妇人的话卡在嘴里了。

她的视线跟着那个金色的圆球移动。三个姑娘也在看。猪刚鬣也在看。唐三藏也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金团子滚到了条案底下。两只前爪搭上条案的腿——条案的腿是假的,爪子穿了过去,他差点摔一跤。

罗真的竖瞳眯了眯。

他换了个方式。两只后腿蹬地,圆身体往上弹了一下,弹上了条案的案面。案面也是假的,但他的身体轻,落上去之后幻术的框架勉强撑住了一瞬。

够了。

他的鼻子对准了铜香炉。

那只铜壳香炉里插着三支线香,烟气袅袅往上升。整间堂屋里唯一不是幻术的东西。唯一有实体的物件。四股菩萨级别的香火法理编在一起,织成了这场皮影戏的幕布。

阵眼。

罗真张嘴了。

两排细密的牙齿在暗金色的圆面上露出来。嘴巴不大,撑开之后跟个小拳头差不多。

但空间不是这么算的。

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呼吸的那种气。是吞。

从里到外的吞。

香炉里的三支线香先动了。烟气不往上走了。正在袅袅升起的青灰色烟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住了尾巴,往反方向拽。拽向那张小嘴。

烟气倒流了。

三支线香上的火星跳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抽灭的。火焰、余温、烟气,一股脑儿全被吸进了那张圆乎乎的小嘴里。

接着是线香本身。

三根短短的线香从香炉里拔了起来。竖直地悬浮了一瞬,然后头朝前、尾朝后,鱼贯飞入罗真的口中。

嚼了两下。咽了。

还没完。

铜香炉动了。

整只铜壳香炉——这间屋子里最后的真实物件——被一股吸力拽得在条案上滑行。铜底和案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不对。案面是假的。那声音从哪来的?

是香炉和空气摩擦的声音。

铜香炉滑到了罗真面前。他张嘴,下颌往下一撑,嘴巴比香炉宽了——空间在他嘴边被揉皱了。铜香炉带着四股菩萨本源的香火法理,整个儿塞进了他嘴里。

咔嚓。

他咬了一口。

铜壁碎裂的声音。

第二口。第三口。

嚼碎了。

吞了。

但香火法理没有跟着铜壳一起被消化。罗真的吸力改了方向——从铜香炉里溢出的四股香火法理被他一并卷入。那是支撑整个幻阵的根基。骊山老母的道场底蕴,观音的落伽山清净法力,文殊与普贤的护持之力——四股手笔编织在一起的法理之网,在铜香炉被吞的那一瞬间失去了锚点。

法理从四面八方收拢回来,汇成四道肉眼看不见的烟柱,全部灌入了金团子那张不大不小的嘴。

罗真的腮帮子鼓了鼓。

然后瘪了。

咽下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三息。

第一息。灯笼的光抖了一下。

第二息。妇人脚边的青砖纹路歪了。

第三息——

正墙上那幅中堂山水画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的,是从边缘开始脱落。绢帛的质感消失了,露出底下的荒草和碎石。紧接着楹联散了,字迹一笔一划地化作光点蒸发。条案上雕花的纹路流动了两下,整张条案从脚底下塌了。

罗真从条案的位置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屁股着地,弹了两弹。他抬头看。

头顶的房梁在消失。雕梁画栋的飞檐一节一节地褪色,先是丹漆的红变淡了,然后椽木的纹理化成了水波——不是真的水波,是幻术剥落时最后的光影残余。

整座宅子在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塌。是幻术在一层一层剥离。

紫檀木的太师椅化作了一摊灰影,消散在空气里。青花瓷的碗碟失去了釉面的光泽,碗沿往内翻卷了两下,碎成了碎光。桌面、椅面、门板上的铜钉、门楣上的匾额——“莫家宅”三个金字一笔一划地抽离,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飘走的时候,门框也没了。

猪刚鬣站了起来。

他的脚底下——青砖还在。那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幻术没有覆盖地面。但除了地面之外的一切都在消失。

墙没了。

屋顶没了。

院子没了。

灯笼没了。

月亮门、桂花树、前院花厅——一层一层地往外剥,从内到外依次消散。飞檐上最后一盏绢纱灯笼的光熄灭的时候,整座“莫家宅”在夜色里垮了个干净。

碎石荒地。

满目碎石荒地。

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唐三藏坐的那把椅子没了。他的屁股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念珠从膝盖上弹下来,在碎石堆里滚出去半尺远。

猪刚鬣手里的钉耙差点戳在自己脚面上。他回头一看——东厢房没了。他刚才躺的铺盖没了。绣着鸳鸯的枕头没了。

桌上的四菜一汤没了。酱烧肉、清炒笋、凉拌山菌、蒸豆腐——全没了。连碗碟的影子都不剩。

他嘴里还留着酱烧肉的味道。

那味道是什么做的?

猪刚鬣反射性地干呕了一下。

悟空站在唐三藏旁边,两只手还背在身后。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一块块裸露的青砖嵌在碎石荒地上,是整座幻阵唯一的真实地基。

青砖之外,全是荒草。

夜风灌进来了。没了围墙的遮挡,山坳里的风直接扫过来,冷得猪刚鬣缩了一下脖子。

而妇人——

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但她身上的藏蓝缎面褙子在褪色。暗纹先消失了。缎面的光泽跟着散了。布料的质感在抖动中分解,从衣角到肩头一路退去。金步摇的金色剥落了,翠石耳坠的翠色蒸发了。

底色露出来了。

不是凡人的皮肤。不是妖怪的鳞甲。

是光。

圣洁的、从内到外的、带着万年道韵的佛光底色。

妇人的面容模糊了。五官在佛光中变得不确定,原本那张端庄周正的中年妇人脸被光吃掉了边缘,露出底下另一副不属于人间的轮廓。

三个蒙面的姑娘也一样。

淡粉的面纱先散了。底下没有脸。有光。鹅黄的面纱跟着化了。水蓝的最后。三道身形在佛光中站着,衣裳一层层褪尽,露出的不是胴体——是法身的投影。

猪刚鬣的瞳孔放大了。他的钉耙往后拽了半步。后脊梁上的汗是冷的。

四道佛光。

站在荒地碎石上的四道佛光。

猪刚鬣在天庭待了多少年?他认过多少大人物?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中间那道光底下是谁。

骊山老母。

他的膝盖发软了。

悟空的手在身后摸到了耳后的绣花针。指尖在针尖上搭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没拔。

不用拔。

四位菩萨又不是来打架的。

但悟空的喉头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憋。

他在憋笑。

他从进门闻到那三支线香开始就知道这出戏是什么。四圣试禅心。灵山安排的例行考核,过场用的。他不戳穿是因为没必要——唐三藏压根不会动心,猪刚鬣再馋也不至于掉进去。

他没想到的是罗真会动手。

金团子吃了菩萨的阵眼。

直接吃了。

连嚼都只嚼了三口。

悟空把那口气压回去了,脸绷得很用力。

唐三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念珠从碎石堆里捡回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四道佛光,又看了一眼蹲在碎石地上打嗝的金团子。

罗真打了个饱嗝。

嗝里带出一股味道。不是什么灵气仙风的味道,是那种庙里点了太久的便宜檀香被闷在炉子里回潮之后的馊气。

四道佛光中居中的那道颤了一下。

罗真吧唧了两下嘴。

说实话,他不是很满意这顿。四个菩萨的香火法理吃进嘴里的口感跟他想的不太一样。法理是正宗的,品阶也够高。但编在一起的时候掺了太多信众的愿力杂质,吃起来腻。

像吃了一团凝固的蜡。

他又打了个嗝。

这次嗝出来的浊气更重了。呛得唐三藏偏了一下头。

猪刚鬣捂住了鼻子。

四道佛光中最左边的那道往后退了半步。

罗真的竖瞳在暗色里转了两圈,落在那四道光上面。看了看。又移开了。

不值得多看。

他在碎石地上翻了个身,两只小爪子搭在肚皮上。短尾巴扫了两下地面。

就这?

四个菩萨搞了这么大排场——幻术搭宅子、法力做饭菜、捏假人当千金小姐——测来测去,测出来什么?测出唐三藏不想娶媳妇?这还用测?和尚走了这么远的路,满脑子惦记的是旅费和下一顿饭,要是对这种幻术做的假女人动心,那才见鬼了。

浪费。

纯粹的浪费。

浪费四个菩萨的法力,浪费一座铜香炉的好料——虽然吃起来味道不怎么样,但好歹是真铜。

罗真把肚皮翻过来贴着地面,准备继续睡。

“法师。”

声音从佛光里传出来了。不是之前那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比那个沉。比那个老。比那个厚。

骊山老母的声音。

罗真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他的耳朵——金团子形态没有外耳——是他的感知动了一下。

“此番试探,乃是灵山定例——”

“我知道。”唐三藏开口了。

猪刚鬣惊了一下。他想拉住唐三藏又不敢。对面站着的是骊山老母加上三个菩萨级别的大佬,唐三藏一个凡人就这么接话了?

唐三藏的手里攥着念珠,声音很平。

“贫僧知道这是考核。”

佛光里没有回应。

“贫僧也知道四位菩萨法力通天,造一座宅子、变几个人、做一桌假饭,不费吹灰之力。”

唐三藏把念珠拢在掌心里。

“但贫僧有个疑惑。”

他顿了顿。

“贫僧一路从长安走到此处,吃过刀架脖子的苦头,见过人心贪婪的丑处。贫僧的佛心是贫僧自己修来的,不是菩萨试出来的。菩萨要试,贫僧不拦。但试完了——”

唐三藏把掌心里的念珠捏了一圈。

“能不能给口真饭吃?”

猪刚鬣差点把钉耙杵在自己脚上。

悟空的肩膀又抖了。

四道佛光静了。

唐三藏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变化。他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吃的都是幻术做的空壳饭菜,肚子里空空荡荡,现在被山坳里的夜风一吹更难受。

佛光静了大概五息。

然后最左边那道——带着观音落伽山气息的那道——微微震动了一下。

光散了。

四道佛光从外到内依次收束。光影缩回了各自的法脉源头,碎石荒地上的残余佛光一点一点消退。

人没了。

四位菩萨走了。

连一句完整的告别辞都没留下。

荒地上只剩下几块嵌在碎石里的青砖,一只趴着睡觉的金团子,一个攥着念珠的和尚,一个背着手的猴子,一头扛着钉耙的猪。

夜风把最后一缕佛光的余温吹散了。

山坳里彻底暗下来。

猪刚鬣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师父——你刚才跟四个菩萨要饭吃?”

唐三藏弯腰把袍角上沾的碎石子掸了掸。

“八戒,你肚子里那顿酱烧肉是空气做的,你不饿?”

猪刚鬣的脸垮了。

他摸了摸肚子。早知道吃了一肚子假货,这会儿真的饿上来了。

悟空终于没忍住。

他笑了一声。不长。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走吧。”悟空往院门的方向走——院门早没了。他走的是院门原来的位置。“车还在外面。”

马车停在两棵老槐树底下。

不对。

槐树也没了。

只剩两个土坑。

敖烈缩在车辕后面,四条腿打着哆嗦。车厢里悟净的鼾声没断,柳叶的绿光还在帘缝里闪。

车顶上空了。

金团子已经滚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碎石地上滚到车板上的,短尾巴卷好,肚皮贴着车板,两只眼缝闭得死紧。

睡了。又睡了。

打完嗝就睡了。

猪刚鬣把钉耙往车厢旁边一靠,爬上驾位拿起缰绳。

“猴子。你早就知道吧。”

悟空从车尾跳上车顶,在金团子旁边盘腿坐下。

“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猪刚鬣的声音闷闷的,“那宅子是假的你知道,饭是假的你知道,女人是菩萨变的你也知道。你一口都没吃。”

悟空的手指在铁棍上搭着。

“我吃了。我夹了酱烧肉。”

“你就夹了一块。我吃了整碗。”

猪刚鬣用力甩了一下缰绳。敖烈哆哆嗦嗦地迈开蹄子。马车在碎石地上颠了一下,往前走了。

“你让我吃了一肚子幻术做的假肉。”

悟空没接话。

“我恨你。”

“晚饭你不吃了?”

“吃。”猪刚鬣的语气很硬,“这次你先尝。”

马车碾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地往山坳外面走。头顶的星星出来了。月亮还没出来,天幕灰蒙蒙的。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帘子放下来了。

他靠着车壁,念珠在手里慢慢转。

他吃了一肚子假饭。假粥、假花卷、假腌菜。吃的时候味道是真的,咀嚼的触感是真的,吞进喉咙的感觉也是真的。

但全是幻术。

四个菩萨搭了一场戏,试他的禅心。

禅心没什么好试的。他从来没想过在半路上娶妻成家。三百亩良田八千两银子,听着热闹,但他一个背着圣旨的和尚要这些干什么?

真正让他心里翻了一个个儿的,不是这场戏本身。

是结束的方式。

四个菩萨搭了一夜的局,耗了不知道多少法力,精心编排了妇人、姑娘、丫鬟、饭菜、灯笼、宅院——

被一个金色的圆团子吃了阵眼,全散了。

菩萨们走的时候没发怒。没教训谁。连局面都没维持住就撤了。

因为她们维持不住了。

阵眼被吞了。

唐三藏攥着念珠的手停了。

他回想起从长安出发之前,在大雁塔里跪着拜佛的那个自己。那时候他觉得菩萨和佛祖是天上最大的。是要供着、拜着、仰着脖子看的。

现在呢。

四个菩萨给他做了一桌假饭。

他问能不能给口真饭吃。

菩萨走了。

唐三藏把念珠挂回手腕上。

以后的路还长。他不知道还会碰上多少场这样的“考核”。但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力量够,菩萨的戏台子也能拆。

金团子吃了三口就拆完了。

车厢外面,夜风从山坳里穿过来。马蹄踩着碎石,往西边的谷口走。

天上,万丈高空。

四值功曹蹲在云头上,手里的留影石录得满满当当。

李灵素回放了一遍画面——金团子吃铜香炉、整座宅子垮塌、四圣佛光散去——然后默默把留影石收进袖子。

“拍完了?”赵元吉凑过来。

“完了。”

“发灵山还是发天庭?”

“先发天庭。”李灵素擦了擦留影石上沾的水汽,“陛下点名要看这一段。”

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铜镜里播着刚传回来的画面。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完的时候嘴角就已经压不住了。第二遍看到金团子吃完阵眼打出那口带着劣质檀香味的饱嗝时,他拍了一下扶手。

“好。”

太白金星站在阶下,腰弯得很低。

“陛下,灵山那边可能会——”

“会什么?”玉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灵山搭台子唱戏,天庭负责录像存档。谁让人家的阵眼不经吃呢。”

太白金星的嘴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铜镜里的画面还在滚动。碎石荒地上,一辆马车往西走。车顶上一个金色的圆点趴着,小尾巴耷拉在车沿外头。

玉帝看着那个圆点,端着茶盏。

“胃口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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