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侯亮平和钟小艾在酒店房间里进行这场沉重对话的同时，城市的另一角，另一场关乎局势走向的谈话，也在悄然进行。
时间稍早一些，在高育良家楼下。
林少华、祁同伟、陈海三人并肩走了出来。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也吹散了些许刚才在室内略显凝滞和尴尬的气氛。
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刚才在老师家里感受到的那份微妙压抑一并吐出。
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转头对林少华说道：“少华，刚才你怎么拉着我走得那么急？多好的戏码啊，我还没看够呢！真想看看猴子在老师面前是怎么低三下四认错的，那场面，肯定精彩！”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幸灾乐祸。对于侯亮平这个曾经的同学，祁同伟一直有种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侯亮平有能力，有胆魄。但另一方面，他又极其看不惯侯亮平那种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的做派，尤其是侯亮平“空降”汉东后，迅速得到沙瑞金的重用，站到了高老师和他的对立面。如今看到侯亮平吃瘪，他自然觉得痛快。
林少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履沉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灯火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深邃：“行了吧你，就你爱看热闹。老师还在那里，钟小艾也在，我们几个人留在那里，算怎么回事？看老师的笑话，还是看侯亮平的笑话？都不合适。老师也需要空间来处理这件事，我们在场，反而让他不好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旁边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陈海，语气平和地补充道：“再说了，陈海也在。你让陈海怎么办？留在那里，和侯亮平大眼瞪小眼？那场面，不是更尴尬？”
祁同伟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那有什么，陈海现在是正主，猴子是来求他高抬贵手的，他在场才更有意思……不过你说得也对，有陈海在，老师有些话确实不好说。”
他倒是从善如流，很快接受了林少华的说法，但脸上的八卦之火并未熄灭，又转向陈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地问：“哎，海子，你说猴子这会儿在老师面前，会怎么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还是指天发誓痛改前非？
啧啧，想想那画面，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围着沙书记转得那叫一个勤快，眼里哪还有高老师和我们这帮老同学？现在出事了，才想起来老师这尊佛，晚了点吧？”
他的话语尖刻，毫不留情，显然对侯亮平平日的做派积怨已深。
陈海被祁同伟碰了一下，像是从沉思中被惊醒。他抬起头，路灯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清瘦、平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阴郁的脸。
他没有回答祁同伟的问题，甚至没有看祁同伟，只是又默默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不断交错变幻的影子，仿佛那影子比祁同伟的问题更有吸引力。
他的沉默，让祁同伟有些无趣，也察觉到了陈海情绪不高。祁同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也不再追问。
林少华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知道祁同伟对侯亮平的怨气，也理解陈海此刻复杂的心情。他放缓了脚步，与陈海并肩而行，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海，你心里是不是不太舒服？觉得是因为你的出现，让侯亮平陷入了困境，甚至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陈海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林省长，我……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突然是正常的。”林少华的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任何人在你这个位置，都会觉得突然，也会有压力。但是陈海，你要明白，组织上提名你，不是因为要针对谁，更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综合考虑的结果，是认为你比侯亮平更适合检察长这个位置。”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陈海，目光诚恳而坚定：“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在我看来，也和在常委会上支持你的很多同志看来，你确实比侯亮平更适合。
侯亮平这个人，有能力，有冲劲，不假。但他功利心太重，做事太急，有时为了达到目的，不太讲究方法和规则，容易留下隐患，也容易得罪人，破坏团结。
而且，他眼里只有上面，只有领导，对同级、对下属，缺乏足够的尊重和同理心。反贪局这半年多，被他搞成什么样子，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人心浮动，怨声载道。
如果他当上检察长，以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你能想象汉东省检察院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会不会成为他个人的一言堂？会不会为了追求政绩而不顾大局，甚至引发更大的矛盾？”
林少华的话，像潺潺溪流，不急不缓，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陈海的心坎里。
他确实对侯亮平的一些做法不认同，尤其是在处理人际关系和某些案件的方式上，他觉得过于激进和独断。
只是，他一直把这些想法压在心底，毕竟侯亮平是他的老同学和兄弟。
“我……”陈海抬起头，看着林少华，眼神里有些挣扎，“我只是觉得，亮平他……他本质不坏，也立过功……”
“功是功，过是过，能力是能力，但领导一个单位，尤其是检察院这样的要害部门，需要的不仅仅是查案的能力，更需要大局观，需要平衡的艺术，需要团结带领队伍的能力。”林少华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陈海，你稳重，踏实，原则性强，熟悉汉东的情况，在政法委的工作也很有章法，更重要的是，你懂得尊重同志，懂得顾全大局，群众基础好。
这些，都是你比侯亮平强的地方，也是组织上看重你的地方。所以，这个提名，你当之无愧，不必觉得亏欠谁，更不必觉得对不起侯亮平。这是工作，是组织的决定，不是个人恩怨。”
祁同伟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海子，你有什么好愧疚的？猴子那是自作自受！他要是平时做人厚道点，做事稳妥点，能有今天？老师能不支持他？要我说，老师这次支持你，那才是真正为汉东的政法工作负责！你别想那么多，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兄弟我第一个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