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组织部长包春燕一如既往地中立：“我赞同大家的意见，这几项工作方向是对的，但方式方法需要改进。”
纪委书记钱龙发言：“我从纪检监督的角度看，乡镇在执行过程中存在不少问题，有的问题还很严重。
比如龙口镇，强行铲除玉米、往菜里撒盐、擅自更改红十字颜色，这些行为已经涉嫌违纪违法。
我建议，县纪委对相关问题进行调查，视情况作出处理。”
梁东鸣看了钱龙一眼，没有接话。
副县长刘峰说：“我分管农业，对农业结构调整的事说几句。
青岩的玉米种植面积大，效益确实不高。
从长远看，调整结构是必由之路。
但是，调整要循序渐进，不能搞运动式、一刀切。
特别是在作物生长期强行铲除，于法于理都说不过去。
我建议，今年的玉米正常收割，从明年开始，通过政策引导、试点示范，逐步推动结构调整。”
县委办主任邓海东一直在低头记录，这时抬起头来。
他知道，该表态了。
上次常委会上的“反水”，已经让梁东鸣对他心生芥蒂。
虽然后来他和陈济民又向梁东鸣靠拢，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出现裂痕，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
今天的常委会，梁东鸣显然是有备而来，要借这个机会重新树立权威。
如果他再摇摆不定，在梁东鸣那边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我谈几点看法。梁书记提出的这几项工作，方向正确，思路清晰，符合青岩实际。
农业结构调整，是解决农民增收问题的根本之策；
移风易俗，是净化社会风气、减轻群众负担的必要举措；
商铺门牌整治，是提升城市形象、优化营商环境的题中应有之义。
这几项工作，不是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而是必须做好的必答题。”
他顿了顿，接着说：“至于执行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比如方式方法简单粗暴、层层加码，这些确实需要纠正。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执行中出了问题，就否定工作方向，更不能在下面公开唱反调、另搞一套。
政令不通、各行其是，这是最大的问题。
我建议，常委会要形成一个明确的决议，把这几项工作的方向定下来，让全县上下统一思想、步调一致。”
这番话，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梁东鸣一边。
梁东鸣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济民看了一眼邓海东，又看了一眼吴志远，脑子里飞速运转。
上次，他和邓海东出于私心，支持吴志远，让梁东鸣在第一次常委会上就栽了跟头。
他知道，梁东鸣对他们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
要想重新赢得信任，必须在关键时刻表现出忠诚。
现在，就是那个关键时刻。
梁东鸣要的是压倒性胜利。
如果他和邓海东能贡献两票，再加上汪成唐、刘琴、马俊，以及梁东鸣自己，加上梁东鸣自己，就是六票。
而吴志远那边，最多只有钱龙、刘峰两票，包春燕和刘建大概率弃权。
陈济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再补充几句，刚才我说了，梁书记的方向是对的。
但我想再深入一点，为什么方向对的事情，执行起来会出问题？
我觉得，根子不在乡镇，而在上面。
上面有人唱反调，下面的人就无所适从。
上面有人公开否定，下面的工作就没法开展。
所以，我建议，常委会要明确表态，支持梁书记的工作思路。
同时，要对那些在下面公开唱反调、干扰基层工作的行为，提出严肃批评。”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吴志远。
吴志远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梁东鸣环顾四周，不急不慢地说：“其他同志还有没有要说的？如果没有，那就准备表决。”
他喝了一口水，扫视众人。
“在表决之前，我再强调几句。
常委会是集体决策机构，不是某一个人的论坛。
定了的事，全县就要一个声音、一个步调。
谁要是觉得常委会的决议可以不听，县委的权威可以不顾，那我丑话说在前头，组织有组织的纪律，干部有干部的规矩。”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好了，现在开始表决。先表决第一项，关于商铺门牌整治，同意继续推进、分步实施、出台补助政策的，请举手。”
梁东鸣举手。
汪成唐举手。刘琴举手。马俊举手。邓海东举手。
陈济民几乎没有犹豫，举起了手。
六票。
包春燕和刘建弃权，支持吴志远的只有刘峰和钱龙。
梁东鸣正要宣布结果，吴志远说：“我来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吴志远。
吴志远转向负责会议记录的常委会秘书：“请完完整整记下我的意见。我明确反对商铺招牌统一工作。”
秘书点头道：“好的。”
吴志远朗声道：“第一，强行更换商铺招牌，没有法律依据。
商铺招牌属于商户的合法财产，其内容、颜色、样式，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和公序良俗，政府无权强制更换。
龙口镇卫生院把红十字改成绿色，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乡镇领导觉得红色太扎眼，就让人把国际通用的红十字标志改成了绿色。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无视法律、胡作非为！”
“第二，统一规格、统一色调，违反市场经济规律。
商铺招牌是商业活动的一部分，是商户展示个性、吸引顾客的重要手段。
你禁止红色、蓝色，把它全部统一成白底黑字，整条街死气沉沉，像什么？
像殡葬一条街！商户的生意怎么做？商业活力从哪里来？”
“第三，这项工作在操作层面存在严重问题。
没有正式文件，没有配套方案，没有补助政策，各乡镇各自为政，有的已经开始强行拆除，商户怨声载道。
龙口镇一家童装店的老板告诉我，她的招牌用了三年，好好的，镇上让拆，一块新招牌一千多块，她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不换？不换就关门。同志们，这是我们的工作方式吗？这是为人民服务吗？”
“我要求，在县委没有出台正式文件之前，在县政府没有制定统一政策之前，全县所有乡镇暂停商铺招牌整治工作。
已经拆掉的，要登记造册，妥善处理。
已经造成损失的，要依法依规给予补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梁东鸣脸色铁青。
……
吴志远回到办公室不久，吕兴华敲门进来了。
“吴县长，常委会的结果我听说了。六比三，加上两票弃权。”
吴志远淡淡地说：“输了票数，但没输道理。”
吕兴华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吴县长，有件事得跟您汇报。龙口镇那边，还在动。”
吴志远一愣：“什么意思？”
“商铺招牌统一，没有停。我刚刚接到消息，龙口镇今天上午又拆了十几家。
还有，镇卫生院那个绿十字，也没换回来。”
吴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龙口镇党委书记张国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国华同志，我是吴志远。”
“吴县长，有什么指示？”
吴志远没有寒暄，直接问：“龙口镇的商铺招牌整治，停了没有？”
张国华沉默了两秒，语气恭敬但不退让：“吴县长，这项工作是根据梁书记调研指示精神部署的，镇党委集体研究决定，正在有序推进。”
“我问你停了没有。”吴志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吴县长，这项工作是镇里的重点任务，目前已经完成了大半，中途停下来，前期的工作就白费了，商户也会有意见……”
吴志远打断他：“国华同志，我在常委会上明确表态，在县委没有出台正式文件、县政府没有制定统一政策之前，全县所有乡镇暂停商铺招牌整治工作。
县政府办也发了文件，要求所有涉及商铺招牌整治工作，一律暂停。你们做到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吴县长，梁书记在调研时有过明确指示，商铺门牌要统一规范。
常委会上，这项工作的方向也得到了多数常委的支持。
我们龙口镇作为全县的示范点，不能半途而废。”
吴志远强压住心头怒火：“常委会上表决通过的，是继续推进、分步实施、出台补助政策，不是让你继续强行拆除！
我问你，补助政策出台了没有？没有。
正式文件下发了没有？也没有。你们龙口镇凭什么继续拆？”
张国华的语气多了硬气：“吴县长，补助政策的事，镇里正在研究。
但整治工作不能等，早一天完成，早一天见效。
梁书记对这项工作很重视，我们不敢懈怠。”
吴志远听出了张国华话里的意思，他在拿梁东鸣压自己。
“国华同志，我再问你一件事。龙口镇卫生院门口那个绿色的十字，换了没有？”
“吴县长，那个十字的事，镇里正在研究。”
吴志远终于火了：“研究？一个国际通用的红十字标志，被你们改成绿色，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我在龙口镇现场就要求立即换回红色，你告诉我，你们在研究什么？”
张国华不紧不慢地说：“吴县长，镇里对这件事也很重视。
但是，有同志提出，既然梁书记要求统一色调，红色也在禁止之列，换回红色会不会又与梁书记的指示精神相冲突？所以镇里需要再斟酌一下。”
吴志远缓和了语气：“国华同志，我最后跟你说一遍。
第一，龙口镇卫生院门口的绿色十字，明天之前必须换回红色。这是国际公约的规定，不是谁的个人喜好！
第二，商铺招牌整治工作，立即暂停。
在县里正式文件出台之前，不许再动老百姓一块招牌！”
张国华沉默了几秒，敷衍道：“吴县长，你的指示我听到了。但是，龙口镇的工作是镇党委集体决策的，重大事项需要镇党委会议研究后才能调整。
我会把您的意见带到镇党委会上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