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民警低头,不敢吭声。
王国庆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辩解,又不敢开口。
“今天这件事,事实很清楚。地上有盐,人滑倒了,跟赵大勇没有关系,我们都看得很明白。
你们回去之后,该怎么记录就怎么记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两个民警连连点头,快步走出饭店。
吴志远转过身,看着王国庆。
“王镇长,我问你几个问题。”
王国庆后背直冒冷汗,强装镇定:“吴县长,您问。”
“第一,往老百姓的菜里撒盐,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上面有人让你这么干的?”
王国庆硬着头皮说:“网上看新闻学的,西南部有个省份的镇干部就是这么干的,他们制止村民办剃头酒时,就往菜里撒盐,我们就学习借鉴,认为这样效率高。”
“效率高?”吴志远冷笑道,“糟蹋粮食的效率确实高!
你知不知道,那一桌菜几百块钱,老百姓要卖多少斤粮食才能挣回来?”
王国庆不敢说话。
“第二,龙口镇卫生院门口那个绿色的十字,是谁让改的?”
王国庆辩解道:“镇党委会研究通过的,说招牌红蓝底色一律不许使用,红色太扎眼,不符合统一色调,统一要求更换。”
吴志远声音严厉:“红十字是国际通用标志,有明确的法律规定。
你觉得红色太扎眼,就给改成绿色?
你凭什么?你学过医吗?你懂国际公约吗?”
王国庆不敢吭声。
吴志远没有继续追问,沉默几秒,缓缓开口:“王镇长,你回去之后,做三件事。”
王国庆连忙点头:“吴县长,您说,您说。”
“第一,今天在这里被糟蹋的菜,照价赔偿,一分不能少。钱从你的工资里扣。”
“第二,通知龙口镇所有参与移风易俗专项行动的人,立即停止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没有县里的正式文件,谁也不能擅自行动!”
“第三,商铺招牌的事,从今天起,龙口镇一律停止强行更换。
已经拆掉的,怎么处理,等县里正式通知。
没有县里的统一政策,谁也不许再动老百姓的一块招牌。
镇卫生院门口那个绿十字,明天给我换回红色。
这不是商量,是要求。听明白了吗?”
王国庆连忙说:“听明白了。我回去,就向张国华书记汇报,按照您的意见贯彻落实。”
吴志远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老赵面前,看了看他怀里的婴儿。
“老人家,恭喜你,添了孙子。”
老赵连声说:“吴县长,谢谢您,谢谢您……”
吴志远笑了笑:“好好过日子,孩子满月是大喜事,别让这些事坏了心情。”
说完,他大步走出饭店。
老赵的亲戚们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大声说:“这才是老百姓的好县长,亲民爱民的好领导,有的人,就会瞎折腾!”
王国庆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撤了。
……
车子继续向前。
公路电线杆上,挂着很多消灭玉米的横幅。
横幅白底黑字,像挽联。
“调整结构促增收,铲除玉米种高效”、“告别低效玉米,拥抱希望田野”、“坚决打赢消灭玉米攻坚战”、“响应县委号召,调整产业结构,坚决消灭低效玉米”……
吴志远心中冷笑。
县委号召?县委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文件?
梁东鸣调研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到了下面就成了“县委号召”。
再往前走,公路两侧的玉米地开始出现。
这个时节,正是玉米拔节抽穗的关键时期。
放眼望去,一人高的玉米秆青翠欲滴,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玉米棒子已经鼓了起来,吐着红褐色的须子。
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割了。
然而,在这片生机盎然的青纱帐里,几台推土机正在作业。
轰隆隆的机械声由远及近。
三台推土机正并排作业,锋利的铲刀贴着地面推过去,成片成片的玉米秆应声倒下。
马路边,聚集着一群人。
有七八个穿着印有“龙口镇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工作队”字样红马甲的人,叉着腰,指指点点。
而他们对面,有七八个农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脸上写满了愤怒、绝望和不解。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死死拉住一个干部的胳膊,哀求道:“陶镇长!不能铲啊!这是口粮啊!
再过个把月就能收了!全家一年就指着这点玉米啊!
你铲了,我们下半年吃什么?喂猪的饲料都没有啊!”
被他拉住的干部,四十岁上下,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是龙口镇分管农业的副镇长陶新宇。
他一脸不耐烦,用力想甩开老汉的手:“老杨,你怎么这么顽固!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玉米不值钱,是低效作物!
县里梁书记、镇里张书记都有指示,公路沿线必须消灭玉米!这是政治任务!
你种点高山蔬菜、种点药材,比这强一百倍!”
老杨说:“强一百倍?种子钱、肥料钱、请人干活的钱,哪来?
种出来了卖给谁?你们管吗?”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说:“陶镇长,我们不会种那些东西啊!
我们就只会种玉米!这地种了几十年玉米了!”
“不会种可以学!镇上会请技术员来指导!”陶新宇提高音量,气势汹汹,“这是为了你们好!为了龙口镇的长远发展!
你们目光要放长远一点!别只顾着眼前那几粒玉米!”
老杨急了:“我不管什么经济作物!我种了一辈子地,就知道种玉米!
你们今天要是把玉米铲了,我就死在这里!”
陶新宇厉声说:“老杨,你别跟我来这一套!今天这玉米,铲也得铲,不铲也得铲!
你拦得住一台推土机,你拦得住三台?”
他挥了挥手,冲推土机司机喊道:“给我推!别停!出了事我负责!”
推土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老杨身后的几个人连忙上前,把他往后拉。
“老杨,别犯傻了,他们不是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是啊,胳膊拧不过大腿……”
老杨被拉到了一边,推土机继续轰鸣着往前推,绿色的玉米秆一排排倒下。
吴志远站在路边,脸色铁青。
吕兴华低声说:“吴县长,那是龙口镇副镇长陶新宇。”
吴志远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陶新宇认出了吴志远。
虽然他没有资格直接向吴志远汇报工作,但他和王国庆不一样,平日里爱浏览县政府网站新闻,看过吴志远的照片。
而且,他认识吕兴华。
“吴县长,吕主任,你们来啦。”
吴志远沉着脸问:“你们在干什么?”
陶新宇心中慌乱,支支吾吾道:“我……吴县长,我们是在执行县里和镇里的统一部署,进行农业产业结构调整,铲除低效玉米,改种高效经济作物……”
吴志远冷声问:“县里什么时候下过文件,让你们铲除玉米?”
陶新宇硬着头皮解释:“这是梁书记在调研时的重要指示,要坚决调整产业结构,淘汰低效作物。
镇党委、政府高度重视,第一时间贯彻落实……”
“梁书记的调研讲话,是要求因地制宜、科学发展特色农业,还是让你这样,在玉米灌浆抽穗的关键期,用推土机强行铲除,让农民颗粒无收?”
“吴县长,我们也是为了农民长远增收考虑。
在基层,很多事情不是老百姓愿意了才能干,而是干了之后老百姓自然就愿意了。”
吴志远不再给陶新宇狡辩的机会,厉声道:“我告诉你,在基层,任何事情,都必须尊重群众意愿,遵循客观规律!
不是你想当然,更不是你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就可以胡作非为!
农民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种什么、怎么种,是他们的权利!
在作物生长关键期强行毁坏,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是对农民财产权的公然侵犯!”
吴志远转向那几台仍在轰鸣作业的推土机,断喝道:“所有推土机,立即给我熄火!”
推土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三台推土机依次熄火,驾驶室里的司机探出头来,面面相觑。
老杨愣了几秒,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吴县长!青天大老爷啊!”老杨老泪纵横,“您要给我们做主啊!这玉米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
吴志远快步上前,弯腰将老杨扶起来。
“老人家,快起来,别这样。”
老杨死死攥着吴志远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吴志远安慰道:“老人家,您放心。这块地里的玉米,没人能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陶新宇和那几个穿着红马甲的人。
“陶镇长,我问你,这片玉米地,一共多少亩?”
“吴县长,这是龙口镇产业结构调整示范片的一部分,规划面积三百亩。今天计划先铲除沿公路的五十亩。”
“五十亩玉米,灌浆期被铲掉,减产多少?损失多少?这笔账,你们算过没有?”
陶新宇支支吾吾:“吴县长,镇上会给予适当补偿……”
“适当补偿?拿什么补偿?补偿标准是多少?钱什么时候到老百姓手上?”
陶新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吴志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走向那群农民。
“各位乡亲,我是县长吴志远。今天的事,我代表县政府向你们道歉!
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乡亲们受了损失,受了委屈!”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中年妇女问:“吴县长,那这玉米,还铲不铲了?”
“不铲了!”吴志远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没有县政府的正式文件,任何人不得强行铲除任何农作物!
已经铲掉的,镇里要登记造册,照价赔偿。一分钱都不能少!”
“好!”人群中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老杨将信将疑:“吴县长,您这话当真?”
“当真。”吴志远看着老杨,又看向其他人,“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三天之内,龙口镇会把补偿方案拿出来。
如果到时候没有动静,你们可以直接到县政府找我。
我叫吴志远,县长办公室的门,随时对乡亲们敞开。”
一个村民问:“吴县长,那镇上说的种经济作物,还搞不搞了?”
吴志远耐心解释:“种什么,怎么种,是你们自己的事。
政府可以引导,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市场信息,但不能替你们做主,更不能强迫。
愿意种玉米的继续种玉米,愿意尝试经济作物的,政府会提供帮助。这个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一个老汉问:“吴县长,那梁书记说要消灭玉米,到底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