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正义猛地一拍桌子：“吴志远，你这是在质疑我饶正义的党性，还是在质疑整个青岩县公安局的战斗力？”
饶正义直呼其名，胡子都翘起来了。
“吴志远，我告诉你，青岩县公安局不是哪个人的私产，更不是谁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请注意你的措辞，不要动不动就把‘保护伞’三个字挂在嘴边！”
“饶县长，我自始至终没有提‘保护伞’三个字。是你自己说的！”
饶正义一愣，脸色更加难看。
的确，吴志远根本没有提及“保护伞”三个字。
“饶县长，但既然你提到了，那我就把话说明白。
袁小五的采砂船在失曹河上开了几年？何彪强占土地、殴打村民，横行乡里几年？
这些事，是今天才发生的吗？你公安局是今天才知道的吗？
如果是今天才知道，那是失职！
如果早就知道却没有动作，那比失职更严重！
至于是什么，你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公安，比我清楚！”
饶正义气急败坏，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吴志远，你少给我上纲上线！
我干公安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你跟我讲失职？你懂什么叫失职？”
吴志远站起身，由于个子高，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饶县长，你说得对，你干公安的时候我还在穿开裆裤。
我尊重你的资历，也尊重你三十年的付出。
但资历不是挡箭牌，更不是护身符。
我给你十天时间，这三起案件必须有进展！”
饶正义冷笑道：“你这是在下命令？”
吴志远寸步不让：“你可以理解为命令。我是县长，你是副县长。
按照组织原则，我领导县政府全面工作，你分管公安工作。
我有权对你的工作提出要求。”
“公安局是双重管理，既受县政府领导，也受市公安局领导。你拿县政府这顶帽子压我？”
“我没有压你。我在跟你讲道理。
如果你觉得我讲的不对，你可以去找梁书记反映，可以去市局反映，甚至可以去找市长、找市委书记反映。
这是你的权利，我拦不住你。
但是，如果一个月之后，这三个案子没有任何进展，我会亲自去市公安局，去市委市政府，汇报青岩县的治安形势和公安工作存在的问题。
到时候，就不是我们两个人关起门来拍桌子这么简单了。”
饶正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公安系统混了三十年，见过狠的，见过阴的，见过笑里藏刀的，见过背后捅刀子的。
但像吴志远这样，把刀亮在明处，把话说在当面，丝毫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他头一回见。
“吴志远，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知！饶县长，我最后说一句。
老百姓的事，就是天大的事。谁在这件事上打折扣、搞变通、拖后腿，我吴志远跟他没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公安局，吕兴华小心翼翼地说：“吴县长，您今天算是把饶正义彻底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这种人，你对他客客气气，他以为你软弱可欺。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资历。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人情。”
“吴县长，我担心的是，饶正义在公安系统根深蒂固，在市局也有关系。您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绝，他会不会……”
“兴华，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吕兴华摇了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得罪人，而是不知道得罪了谁。
饶正义这种人，你看他今天拍桌子瞪眼，好像被我气疯了。
但你信不信，出了这个门，他比谁都冷静。”
吕兴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饶正义在公安系统混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
今天这种场面，对他来说，恐怕连中等风浪都算不上。
吴志远接着说：“他拍桌子，是拍给我看的，也是拍给走廊里那些民警看的。
他要让人知道，他饶正义不是好欺负的，县长来了他也不怕。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您的意思是，饶正义会接招？”
“他不是接我的招，是接形势的招。
现在的形势，从上到下都在扫黑除恶、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
饶正义如果不接招，他就是在跟形势作对。
跟形势作对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吕兴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饶正义被吴志远教训，越想越不是滋味，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梁东鸣办公室。
“梁书记，我是来告状的！吴志远欺人太甚！”
“慢慢说，怎么回事？”
饶正义把昨天吴志远突然造访、在办公室里“审问”他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梁书记，你说说看，他吴志远算什么东西？
一个毛头小子，当了几天县长，就跑来对我指手画脚！
他懂什么叫公安工作吗？他知道破一个案子要费多大劲吗？”
饶正义越说越激动：“他倒好，坐在信访室里听了几句哭诉，跑到失曹河边转了一圈，回来就给我上课！
说袁小五非法采砂我不管，说何彪打人我包庇，说赵小雨失踪我无能！
梁书记，他这是打我的脸，也是打县委的脸啊！”
梁东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有，他要求一个月之内把失曹河沿岸的排污企业全部关停整治。
梁书记，那些企业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一年上千万的税收，几百号工人就业，他说关就关？
这不是胡闹吗？上游江东市那边污水直排没人管，我们在下面使劲有什么用？”
梁东鸣放下茶杯，开口道：“老饶，你先消消气。志远同志年轻，做事有时候急了一些，你这个做老大哥的，多担待。”
“梁书记，我不是不担待，我是怕他把事情搞砸了！
招商引资本来就难，好不容易有几个企业在青岩落了地，他这么一搞，谁还敢来投资？谁还敢在青岩办厂？”
梁东鸣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找志远同志谈谈。”
饶正义走后，梁东鸣打电话让吴志远过来了。
“志远，你昨天去公安局，跟饶正义吵了一架？”梁东鸣不冷不热地问。
“没有吵架，是工作交流。我向他了解几起案件的侦办情况。”
梁东鸣又说：“我还听说，你昨天去了失曹河，当场让人家采砂船停工，还要求一个月之内把沿岸排污企业全部关停？”
吴志远没有否认：“是有这回事。失曹河污染严重，沿岸老百姓意见很大。
我在信访接待室接访时，好几个群众反映这个问题，我去现场看了，情况确实触目惊心。”
“志远，你知道那些排污企业一年给县里贡献多少税收吗？”
“知道一些。”
“一千多万的税收，几百号工人的就业。你说关就关，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梁书记，这笔账我算过。但还有一笔账，我也想请您算一算。
失曹河沿岸几个村子，这些年癌症发病率比别的地方高出好几倍，老百姓连浇地的水都不敢用，良田大面积减产甚至绝收。
这些损失，值多少钱？老百姓的健康，值多少钱？环境修复的成本，又值多少钱？”
“志远，我不是说不重视环保。但你要分清轻重缓急。
青岩是贫困县，当务之急是发展经济、增加税收、解决就业。
环保的问题，可以一步步来，不能搞一刀切。”
“梁书记，我同意发展经济是当务之急。但发展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如果发展的代价是让老百姓喝不上干净的水、吸不到干净的空气、得了治不好的病，那这样的发展还有什么意义？”
“志远，你这是在唱高调！你知道上游江东市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他们的排污企业比我们多得多，污染比我们严重得多！
人家都不急，你急什么？你在这里关停企业，上游照样排，失曹河照样脏！你这是做无用功！”
“梁书记，上游污染不是我们下游不作为的理由。
别人做错了，不代表我们可以跟着错。别人不负责，不代表我们可以推卸责任。
青岩境内的污染源，我们有责任、有义务管好。
至于上游的问题，我已经在联系江东市那边，如果协调不成，我会向省环保厅汇报，甚至向中央环保督察组反映。”
梁东鸣冷笑道：“你打算把事闹大？”
吴志远语气平静，回答却很坚决：“梁书记，我不是要闹事。我是要对青岩的老百姓负责。
我在信访接待室当着群众的面承诺了，三个月之内让失曹河水质有改观。这个承诺，我必须兑现。”
梁东鸣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便转移话题：“还有，你昨天在公安局那个态度，我觉得很不妥。
饶正义是老公安，在青岩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质问人家为什么不破案、为什么包庇，你让老同志怎么想？让公安局的干警们怎么想？”
“梁书记，我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说任何人包庇。
我只是在了解情况，督促工作进度。
赵小雨失踪几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母亲在信访室跪在我面前哭，说那是她唯一的孩子。
何家沟的村民被打成重伤，报案几个月没有结果。
梁书记，将心比心，如果换作是您的亲人，您急不急？”
梁东鸣脸色更加：“难看你这是在拿群众的情绪来压我？”
“我没有压任何人。我只是希望，公安机关能够真正把群众的急难愁盼放在心上，而不是用办案有规律、证据不足这样的理由来搪塞群众。
规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真想查，就没有查不了的案子。”
梁东鸣盯着吴志远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志远，我知道你想干事，但干事要讲究方法，不能由着性子来。
你是县长，不是信访局长，也不是环保局长，更不是公安局长。
你的职责是统筹全局，不是什么事都冲到第一线去。”
“梁书记，我认同您的说法。但统筹全局的前提，是了解实情。
如果连老百姓的疾苦都不了解，连污染的河流都没去看过，连案件的进展都不过问，那统筹全局从何谈起？”
办公室气氛很压抑，梁东鸣端着茶杯不停喝水。
“志远，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年轻干部有冲劲、有担当，这是好事。
但你要明白，当县长和当镇长、当局长不一样。
在镇里，你可以事必躬亲，冲到第一线；
在县里，你要学会用干部、带队伍，要学会十个手指弹钢琴。”
吴志远不紧不慢地说：“梁书记说得对，十个手指弹钢琴，每个手指都要发挥作用，但前提是每个手指都听大脑的指挥。
大脑要是不知道哪里疼、哪里痒，弹出来的曲子也好听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