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岁才会说话。

宫里都说我是废太子,连母后都偷偷抹泪,以为生了个哑巴。

父皇见我,眼神里全是失望,却碍于情面,始终没有废黜。

那天番邦使臣进朝,气焰嚣张,把满朝文武骂了个狗血淋头,朝堂上死一般沉默,无人敢应。

我站在角落,听得直犯困。

烦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张口说出了此生第一句话。

01 哑太子

我叫李承稷。

生于帝王家,位居东宫。

是这大炎王朝唯一的嫡子,未来的储君。

这本是泼天的富贵。

可我六岁了,还不会说话。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当朝太子,是个哑巴。

母后是江南望族之女,温柔似水,对我倾注了全部的爱。

她会抱着我,一遍遍地教。

“稷儿,跟母后念,母……后……”

我看着她,不言不语。

她眼中的光,会一点点黯淡下去。

然后背过身,用手帕偷偷擦拭眼角。

她以为我看不见。

可我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不会说,只是不想说。

我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

上一世,我是个喋喋不休的历史学家,说了一辈子的话,累了。

这一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废物,享受人生。

可我低估了“太子”这两个字的分量。

它不是富贵,是枷锁。

父皇,大炎的天子,是个才大略的君主。

他每次看我,都带着一丝期待。

“稷儿,可知这是何物?”

他指着沙盘上的山川城池。

我点点头。

“可能为朕指出,北狄王庭所在?”

我伸出小手,精准地按在沙盘一角。

他眼中的期待会更盛。

然后,他会问出那个他最想问的问题。

“稷儿,叫一声父皇来听听。”

我看着他,依旧沉默。

他眼中的光,便如烈火遇水,瞬间熄灭。

只剩下失望。

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他会沉默良久,然后起身,拂袖而去。

“唉。”

那声叹息,沉重得能压垮东宫的房梁。

我知道,若非嫡长子的身份护着我,若非母后家世显赫,我这太子之位,早已岌岌可危。

几个异母的兄弟,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皇兄,今日太傅教的《论语》,您可听懂了?”

说话的是二皇子,李承明。

他只比我小一岁,却能言善辩,深得父皇喜爱。

我瞥他一眼,懒得理会。

他便笑得更开心了。

“哦,弟弟忘了,皇兄是人中之龙,生而知之,不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需苦读。”

“二哥,别这么说。”

三皇子李承远在一旁假惺惺地劝道。

“大哥只是不屑于与我等言语罢了,这叫贵人语迟,懂吗?”

他们一唱一和,周围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

他们在笑。

笑我这个不会说话的太子。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就像看两只在我面前蹦跶的蚂蚱。

无聊。

且幼稚。

母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夜里,她又抱着我,泪水打湿了我的肩头。

“我的稷儿,你为什么不说话?”

“哪怕就说一个字,就一个字,母后死也甘心了。”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那是一种母亲的绝望。

我的心,终究不是铁打的。

在这一刻,有些动摇。

或许,我该开口了。

就在我准备张开嘴,尝试发出那个生涩的音节时。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

“北方急报!”

“盘踞在燕云之北的蛮族部落‘苍狼部’,派了使臣前来,已入盛京!”

母后脸色一白。

苍狼部。

这个名字,是大炎朝堂上空挥之不去的阴云。

他们野蛮,好战,铁骑凶悍。

近年来屡屡犯边,是父皇最大的心病。

“他们来做什么?”母后问。

老太监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他们是来下国书的,言语极为不敬,说是要与我大炎‘重新商议’岁币和边境!”

母后踉跄一步,扶住了桌角。

所谓的“重新商议”,不过是“威逼勒索”的代名词。

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我抬起头,看着殿外漆黑的夜空。

看来,我想安安静静当个废物的日子,要到头了。

也罢。

总有些不长眼的苍蝇,非要逼着睡着的狮子睁开眼睛。

02 朝堂之辱

父皇在太极殿紧急召见了群臣。

我也被牵着,站在了角落里。

这是规矩,太子需旁听朝政。

以往,我都是找个柱子,一站一上午,神游天外。

但今天,气氛不对。

整个大殿,针落可闻,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屈辱的铁青色。

父皇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身前,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

穿着一身狼皮袄,梳着满头的小辫子,耳朵上挂着骇人的兽牙耳环。

他就是苍狼部的使臣,呼延豹。

“我大炎皇帝,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呼延豹开口了,说的是一口生硬的大炎官话,但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从草原千里迢迢而来,你们就给我看这个?”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殿中那些战战兢兢的文臣。

“一群只会摇头晃脑的白面书生!”

“我跟你们讲刀,你们跟我讲道。”

“我跟你们讲拳头,你们跟我讲礼仪。”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里回荡,无比刺耳。

“呼延豹!”

礼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站了出来。

“此乃大炎天子殿堂,岂容你如此放肆!”

呼延豹斜睨他一眼,满脸不屑。

“老头,我认得你。”

“昨天就是你,跟我说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我告诉你,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是,两国交兵,先斩来使!”

“只有弱者,才需要用礼仪来保护自己!”

礼部尚书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呼延豹,“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尚书大人!”

旁边的官员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大殿里一阵骚动。

父皇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够了!”

呼延豹这才收敛了些,但脸上的轻蔑丝毫不减。

他朝父皇拱了拱手,姿势敷衍。

“大炎皇帝,我也不与你们废话。”

“我们大汗说了,以前的岁币,太少,不够我们草原的勇士们喝酒。”

“从今年起,翻三倍。”

“还有,燕云关外的三座城,我看土地肥沃,我们想借来放牧。”

“另外,我听说贵国的七公主温柔贤淑,我们大汗的长子尚未婚配……”

他话还没说完。

整个朝堂,已经炸了锅。

加岁币,割让城池,还要和亲!

这是国书吗?

这分明是摁着大炎的脸,在地上摩擦!

“欺人太甚!”

“蛮夷小邦,安敢如此!”

“陛下,臣愿领兵,与之一战!”

武将那边,几个脾气火爆的将军已经按捺不住。

呼延豹冷笑一声。

“打仗?”

“好啊。”

他看向为首的一位老将军。

“我认得你,你是镇北将军吧?三年前,在燕云关外,是谁被我们大汗的骑兵追了三百里,连帅旗都丢了?”

老将军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呼延豹又看向另一个。

“你,是骠骑将军?去年冬天,是谁的粮草大营被我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几万大军差点饿死在冰天雪地里?”

那位将军也低下了头,满面羞愧。

呼延豹的目光扫过一圈,所有叫嚣的武将,全都偃旗息鼓。

大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一种屈辱的,无力的沉默。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这些人,就是大炎的栋梁。

文臣讲不过,武将被戳中痛处。

满朝文武,竟被一个蛮夷使臣,骂得抬不起头。

我有些犯困。

真的。

这场面,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看。

就像一群成年人,被一个街头混混堵在巷子里,挨个扇耳光,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父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知道,他快到爆发的边缘了。

但他不能。

因为呼延豹说的,是事实。

大炎的军队,确实打不过苍狼部的铁骑。

这就是弱者的悲哀。

呼延豹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是都同意了?”

“我们大汗还说了……”

他喋喋不休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本来只想当个安静的观众。

可这只苍蝇,实在太吵了。

烦了。

我真的烦了。

在这死寂一般的朝堂上,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我动了。

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到了阳光下。

03 此生一言

我这一步,很轻。

但在死寂的太极殿里,却像一声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吸引过来。

他们看到了我。

一个穿着太子朝服,粉雕玉琢的六岁孩童。

他们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错愕。

太子殿下?

他要做什么?

母后站在父皇身侧的帘后,也看到了我,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慌和担忧。

她伸出手,似乎想叫我回去,却又不敢发出声音。

父皇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一丝不悦。

二皇子和三皇子,则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他们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个哑巴,是要上去丢人现眼吗?

呼延豹也注意到了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哦?这是谁家的小娃娃?”

“大炎朝堂没人了吗?要让一个奶娃娃上来?”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

“小东西,你也是来跟我讲道理的?”

“还是说,你们大炎皇帝,准备把你送给我们大汗当奴隶?”

他放肆地笑着。

朝臣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脸上满是屈辱和愤怒。

羞辱一个太子,就是羞辱整个国家。

可他们,依旧无人敢出声反驳。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

我的眼中,只有那个像小丑一样叫嚣的呼延豹。

我看着他,然后,张开了嘴。

说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此生的第一句话。

我说的是苍狼部的语言。

一种语速极快,发音短促,充满爆破音的草原语言。

“你说完了吗?”

我的声音很稚嫩,但吐字清晰,语调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听不懂。

但有一个人听懂了。

呼延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仿佛白日见鬼。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你……”

他用苍狼语,艰涩地吐出一个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继续用他的母语说道。

“说完了就滚。”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呼延豹的心口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惊骇。

那这一句话,就是恐惧。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彻骨的恐惧。

因为这句“说完了就滚”,在苍狼部的语言里,不是一句普通的骂人话。

这是百年前,草原上那位统一了所有部落的初代狼神,在阵前对敌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神谕。

是审判。

是只有最古老、最高贵的王族血脉,才可能知道的禁忌之语!

他看着我,这个六岁的孩童,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奶娃娃。

而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你到底是谁?”

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依旧是苍狼语。

大殿里的其他人,全都看傻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看懂了呼延豹的表情。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把满朝文武踩在脚下的蛮夷使臣,此刻,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一个六岁的孩子面前,瑟瑟发抖。

这……这是什么情况?

父皇从龙椅上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我,脸上是震惊,是狂喜,是无尽的困惑。

母后在帘后,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夺眶而出,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我没有回答呼延豹的问题。

只是继续用苍狼语,平静地开口。

“你们的所谓大汗,呼延拓,不过是当年王庭马夫的后代,篡夺了汗位,血统不纯,也敢自称苍狼的子孙?”

“三年前,你们佯攻燕云关,实则分兵五千,劫掠了西境的三个小部落,抢来的牛羊,伪装成战利品,以此来夸耀武功,对吗?”

“去年冬天,你们之所以能烧掉大炎的粮草,是因为你们收买了边军的一位副将,他叫张朔,收了你们三千两黄金,对吗?”

我每说一句,呼延豹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这些,全都是苍狼部最高层的机密!

有的,甚至只有大汗呼延拓一人知道!

这个孩子……他怎么会知道?!

“还有。”

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呼常豹眼中,比魔鬼还要可怕。

“你们这次出使,呼延拓给你的底线是,岁币增加五成,就要一座边城。如果大炎强硬,只要能增加三成岁币,你们就该感恩戴德了,对吗?”

“因为,你们的王庭西边,黑沙部已经集结了三万骑兵,准备趁你们与大炎对峙,抄了你们的老家。”

“你们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不过是想在开战前,来大炎讹诈一笔罢了。”

“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我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扑通!”

呼延豹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腿一软,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他朝着我,五体投地,用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

“狼神在上……狼神在上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魔幻的一幕,彻底镇住了。

我不再看他。

而是转身,望向龙椅上同样目瞪口呆的父皇。

我收起了草原的语言,换回了标准的大炎官话。

声音依旧稚嫩,却清晰无比。

“父皇。”

“儿臣,有事启奏。”

04 石破天惊

我那一声“父皇”,像是投进死水里的一块巨石。

激起了千层巨浪。

整个太极殿,从极致的死寂,瞬间转为压抑不住的鼎沸。

“太子殿下开口了!”

“天佑我大炎!太子殿下不是哑巴!”

“他会说话!他居然会说话!”

一个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跪了下去,朝着龙椅的方向不住叩首。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看神迹般的眼神看着我。

震惊。

骇然。

不可思议。

一个六年来从未开口的哑太子。

一开口,便说出流利艰涩的蛮族语言。

三言两语,便让那不可一世的蛮夷使臣,跪地臣服,口称狼神。

这已经不是“贵人语迟”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神迹。

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神迹!

母后在帘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旁边的宫女急忙扶住她。

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喜极而泣的呜咽声。

我那两个异母兄弟,李承明和李承远,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他们脸上的嘲弄和幸灾乐祸,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和我一样,见了鬼般的惊骇。

以及,一丝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恐惧。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废物。

而是在看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的存在。

父皇。

他站在龙椅前,高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他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目,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明亮。

那里面,有狂喜,有震撼,有失而复得的激动。

更多的,是和我那两个弟弟一样的……困惑。

他一步一步,从九级台阶上走了下来。

龙袍的下摆,在金砖地面上拖出沉重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这个天下的至尊,这个我血缘上的父亲。

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无比的眼神,俯视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他只是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

他的手掌,很温暖。

也很大。

带着一丝君临天下的威严,和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

“稷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他问的,自然是我揭露苍狼部底牌的那些话。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句句属实。”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所有喧哗,再次平息。

群臣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父皇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一个敌国部落的最高机密?

我看着父皇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回答,将决定我未来的命运。

我说我带着前世记忆?

父皇会把我当成借尸还魂的妖孽,一把火烧了。

我必须给他一个,他能理解,也能接受,并且愿意相信的答案。

于是,我开口了。

“回禀父皇。”

“儿臣也不知。”

“自儿臣有记忆起,脑海中便时常会浮现一些奇怪的画面,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像是在梦中,有一位白发的老神仙,一直在教儿臣读书,习字,讲述天下万物之理。”

“儿臣以为那只是梦,便从未与人言说。”

“蛮族的语言,也是那位老神仙在梦中教会儿臣的。”

“至于苍狼部的那些机密……”

我微微停顿了一下,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就在刚刚,那位使臣咆哮之时,儿臣的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些讯息。”

“就好像……儿臣天生便知道一般。”

我说完了。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梦中神授。

天生便知。

这两个词,像两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何等玄妙,又是何等……令人信服的解释!

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一个六岁孩童身上发生的这一切!

父皇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看着我,眼神中的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光。

他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豪迈,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畅快和喜悦。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梦中神授!好一个生而知之!”

“朕的稷儿,不是哑巴!”

“朕的太子,是上天赐予我大炎的麒麟儿!”

“是天命所归!”

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的身体很小,被他轻松地举过头顶。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和威严。

“众卿听旨!”

“太子李承稷,聪慧天成,神人庇佑,乃我大炎国之祥瑞!”

“自今日起,太子入主东宫‘崇文馆’,参议国事!”

“朕之一切奏折,皆需送往崇文馆,由太子先行批阅,再呈于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六岁太子,参议国事?

甚至,代天子批阅奏折?

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信任!

这是直接将半壁江山,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二皇子李承明,身体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他彻底没希望了。

我被父皇高高举着,看着底下那些或激动,或敬畏,或嫉妒,或恐惧的脸。

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我知道。

从今天起。

我想当个废物的日子,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而我的第一份奏折,就是眼前这个还跪在地上的,瑟瑟发抖的蛮夷使臣。

我看着他,在父皇的怀里,淡淡地开口。

“父皇,关于这苍狼部国书之事。”

“儿臣以为,岁币,不可加。”

“城池,不可割。”

“公主,更不可嫁。”

“非但如此。”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我大炎,还应派使臣,带上我朝的国书,随此人一同返回苍狼部王庭。”

父皇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哦?我们的国书,要写些什么?”

我微微一笑。

“很简单。”

“让他们苍狼部,向我大炎称臣纳贡。”

“将燕云关外,原属我大炎的三百里草场,归还。”

“再将他们部落最美的公主,送来我大炎和亲。”

“不然。”

“黑沙部兵临城下之日,便是我大炎铁骑,踏平他王庭之时!”

05 慈母之泪

我的话,让刚刚有些平复的太极殿,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强硬!

实在是太强硬了!

这已经不是回应,而是赤裸裸的反向威胁!

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听着我这番话,瘫跪在地上的呼延豹,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不是恐惧,而是绝望。

他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他们苍狼部的死穴上。

黑沙部的威胁是真的。

他们根本没有和大炎开战的底气。

而我提出的条件,若是传回王庭,他们的大汗呼延拓,将会威信扫地,甚至可能引发内乱。

这个六岁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神童。

他是个魔鬼!

一个能看穿人心的魔鬼!

朝堂上的武将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说得好!太子殿下说得好!”

“就该这么对付这帮蛮夷!”

“让他们称臣纳贡!扬我国威!”

刚才被呼延豹羞辱得抬不起头的老将军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满面红光,只觉得心中郁结多年的恶气,一扫而空。

就连那些一向求稳的文臣,此刻也大多面露激动之色,无人出言反对。

父皇抱着我,听着满堂的赞誉,笑得合不拢嘴。

他用力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那扎人的胡须,弄得我有些痒。

“好!好一个称臣纳гом!好一个踏平王庭!”

“不愧是朕的儿子!有朕当年的风范!”

他当即下令。

“传朕旨意!”

“着鸿胪寺卿,即刻拟定国书,就按太子刚才说的写,一个字都不许改!”

“命镇北将军,即刻返回燕云关,整顿兵马,作出一副随时准备出关的架势!”

“命礼部侍郎,为我朝正使,带着国书,押着这个呼延豹,即刻出使苍狼部!”

“朕要让那呼延拓知道,我大炎,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一连串的旨意,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整个大炎王朝的朝堂,风气为之一变。

从之前的屈辱压抑,变成了此刻的昂扬激奋。

而这一切的改变。

都源于我。

这个刚刚开口说话的,六岁的太子。

这场震动了整个朝堂的风波,终于落下了帷幕。

退朝后,父皇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而是抱着我,一路,直接去了母后的长春宫。

消息,早已传了过去。

我们到的时候,母后正由宫女搀扶着,站在宫门口,翘首以盼。

她换下了一身雍容的凤袍,穿了件素雅的常服。

头发,也有些微的散乱。

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动人的光彩。

一见到我们,她便再也忍不住,提着裙角,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眼里,没有天子。

只有我。

“稷儿……”

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颤音。

父皇把我放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了我,流了六年眼泪的女人。

她温柔,善良,给了我这具身体,最无私的母爱。

我前世是个孤儿。

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但此刻,我的心,却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涨得满满的。

我朝着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家子弟礼。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清晰地,叫出了那个她等了六年的称呼。

“母后。”

就这两个字。

母后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一把将我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和我想象中一样。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脖颈里。

“我的稷儿……我的儿……”

她一遍又一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仿佛要将这六年来积攒的所有思念、担忧、绝望和委屈,都哭出来。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安慰我时那样。

父皇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子相拥而泣。

他这个铁血的帝王,此刻,眼眶也有些微微泛红。

他没有打扰我们。

只是静静地,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哭了很久,很久。

母后的情绪,才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她用手帕擦干眼泪,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儿子。

“稷儿,你……你是什么时候会说话的?为什么……为什么从不告诉母后?”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

我看着她,心中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和我对父皇说的大同小异。

无非是梦中神人所授,自己也不知为何,今日情急之下,才福至心灵,茅塞顿开。

这个解释,虽然玄之又玄。

但对于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来说,却是最容易接受,也最让她安心的答案。

果然。

听完我的话,母后没有丝毫怀疑。

她只是双手合十,朝着天空拜了拜。

“感谢上苍垂怜,感谢各路神仙保佑……”

她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感激。

对她而言,过程不重要。

我的儿子不是哑巴,我的儿子是个天才。

这就够了。

她拉着我,问东问西。

“稷儿饿不饿?母后让御膳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稷儿冷不冷?这几日天凉了,要不要再添件衣服?”

“稷儿……”

她的问题,琐碎而温暖。

我耐心地,一一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如此顺畅地交流。

也是她第一次,听到我用言语回应她的关爱。

长春宫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父皇坐在一旁,喝着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一家人,其乐融融。

仿佛过去六年的阴霾,都在这一日,烟消云散。

然而,我知道。

有些事情,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当晚,父皇留在了长春宫用膳。

席间,他突然开口问我。

“稷儿,你今日在朝堂上所言,关于那黑沙部之事,可有后续的谋划?”

母后瞪了他一眼。

“陛下,稷儿才多大,刚开口说话,您就跟他谈这些国事。”

父皇笑了笑。

“皇后有所不知,稷儿非是凡童,他的见解,比朝中那些老臣,还要高明得多。”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考校的意味。

我放下手中的玉箸,想了想,开口说道。

“远交,而近攻。”

“黑沙部与我大炎,相隔万里,并无领土之争,此为可交之邦。”

“苍狼部与我大炎,世代为敌,屡犯边境,此为必攻之敌。”

“父皇可派一密使,携重金与国书,绕道前往黑沙部。”

“告知其首领,我大炎愿与他结为兄弟之邦,并助其粮草兵械,共取苍狼部。”

“如此,苍狼部腹背受敌,必生大乱。”

“待他们两败俱伤之时,我大炎再出精兵,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可定北方百年之安宁!”

我的话音落下。

饭桌上,一片安静。

母后听得云里雾里,不懂这些权谋之术。

但父皇,却是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和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看着我,这个只有六岁的儿子。

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好一个……坐收渔翁之利。”

“稷儿,这些,也是梦里的神仙,教你的吗?”

06 权柄之重

父皇的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

瞬间,刺破了长春宫里其乐融融的气氛。

母后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虽然不懂朝政,却能听出父皇话语里,那一丝隐藏极深的猜疑和审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父皇。

我知道,刚刚那个“梦中神授”的理由,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

解释一次奇迹,可以靠神仙。

但解释源源不断的,超越年龄的智慧和谋略,就不能只靠神仙了。

帝王多疑。

尤其是像父皇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可以为得到一个天才儿子而狂喜。

也同样会为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儿子,而感到……恐惧。

他开始怀疑,我这小小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未知的,苍老的灵魂。

我若回答是,只会加深他的猜疑。

我若回答不是,那我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这是一个死局。

我必须跳出这个圈套。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我撩起衣袍,对着父皇,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父皇。”

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儿臣,有罪。”

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父皇和母后都愣住了。

“稷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母后急得想上前来扶我。

父皇抬手,制止了她。

他坐在原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色阴晴不定。

“你有何罪?”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帝王的威严和冷漠。

我低下头,额头触地。

“儿臣之罪,在于欺君。”

“欺君?”父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儿臣,并非今日才会说话。”

我缓缓说道。

“儿臣三岁之时,便已能言。”

“儿臣也并非不通文墨,宫中太傅所授课业,儿臣过目不忘,早已烂熟于心。”

“至于那些所谓的天下大势,兵法谋略……”

“儿臣,是看书看来的。”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东宫藏书阁,共有藏书七万四千卷。”

“三年来,儿臣已尽数读完。”

“书中,有太祖皇帝开疆拓土之策,有历代名臣治国安邦之论,有百战名将行军布阵之法。”

“儿臣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日夜推演,反复思量。”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儿臣从书中看来,再结合当下时局,做出的一点浅薄推断而已。”

“儿...并非什么天降神童,不过是一个……读了些书,又善于隐藏的普通皇子罢了。”

“儿臣多年来,隐瞒自己的才能,不言不语,装聋作哑,是为欺君罔上。”

“请父皇,降罪。”

我说完,便重新俯下身,长跪不起。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

母后张大了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无法相信,自己疼爱了六年的“哑儿”,竟然……竟然是一个骗了所有人的,心机深沉的“神童”?

而父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他在思考。

在权衡。

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

一个“被神仙附体”的怪物。

和一个“早慧近妖,心机深沉”的儿子。

哪一个,更能让他接受?

哪一个,对他的皇权,威胁更小?

答案,不言而喻。

过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将我拖出去杖责。

他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沉。

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好。”

“好一个欺君之罪。”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亲自将我扶起。

“朕的太子,三岁能言,六岁便读完了七万卷藏书。”

“非但不傻,反而是个万中无一的奇才。”

“这非但无罪,反而是大功一件!”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至于你为何要隐瞒?”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你小小年纪,便懂得藏拙自保的道理,很好。”

“是朕,以前忽略你了。”

他没有再追问我,为何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因为他不需要了。

他已经为我,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我,李承稷,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早慧,聪颖,隐忍,狠辣。

这些,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该有的品质。

相比之下,“梦中神授”反而显得虚无缥缈,令人不安。

而一个靠自己读书,悟出治国之道的儿子,才是一个可以被掌控,可以被培养的,真正的储君。

这一场无声的交锋,我赌赢了。

我用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换来了他最彻底的信任。

“起来吧。”

父皇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以后,不必再隐藏了。”

“朕的江山,早晚是你的。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

“朕,给你撑腰。”

他说着,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块通体赤红的龙形玉佩,系在了我的腰带上。

“这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赤龙佩’,见此佩,如见朕亲临。”

“从今日起,大炎王朝,文武百官,内外诸军,见你,需如见朕!”

母后倒吸一口凉气。

我心中,也是一凛。

这块玉佩,代表的不仅仅是恩宠。

更是,无上的权柄。

和千斤的重担。

父皇将这治国理政的权力,如此轻易地,交到我一个六岁孩童的手上。

固然是爱护与信任。

但何尝,又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与考验?

我接过了这份权柄。

也接下了这份考验。

我看着父皇眼中,那混杂着欣赏、期许与审视的复杂目光。

我知道。

从我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

我的人生,就已经被彻底改写。

那个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废物的历史学家,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有大炎王朝的太子,李承稷。

未来的,皇帝。

07 崇文馆开府

父皇的信任,像一场席卷东宫的风暴。

一夜之间,我这里便换了人间。

原本冷清的宫殿,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侍卫的数量,增加了三倍,个个都是禁军中的精锐,眼神锐利如鹰。

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部换成了宫中最有眼力见的老人,走路都带着风,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同情和怜悯。

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仿佛我不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而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妖。

我那个贴身的老太监,福安,激动得走路都顺拐了。

他跟了我六年,受了六年的白眼和闲气。

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现在是东宫的总管太监,见谁都昂着头,腰杆挺得笔直。

“殿下,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笔墨纸砚,全是贡品中的极品。”

“殿下,这是御膳房新孝敬的点心,说是您爱吃,特地加了新采的晨露。”

“殿下……”

他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汇报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有些不耐。

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安静的,可以随意发呆的东宫。

而现在,这里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父皇赐我的“崇文馆”,就设在东宫的主殿。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原本宽敞的大殿,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书房。

一排排的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

正中央,是一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书案。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小山一样高的奏折。

黄色的,是地方州府的奏报。

红色的,是六部九卿的公文。

黑色的,是边关军镇的加急密函。

这些,就是大炎王朝每日的心跳与呼吸。

是无数人的命运,是这个帝国的脉搏。

而现在,它们都摆在了我的面前。

等着我这个六岁的孩子,来做出批阅。

我走到那巨大的书案前,身高甚至还够不到桌面。

福安连忙搬来一个加高的锦凳。

我坐上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

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墨香和陈腐味道的气息。

我前世,就是和这些故纸堆打了一辈子交道。

只不过,以前是研究历史。

现在,是创造历史。

一种荒谬的宿命感,让我有些想笑。

就在我准备开始处理这第一份公务时。

殿外传来了通报声。

“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到。”

我眉毛一挑。

这两只蚂蚱,倒是来得快。

李承明和李承远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他们换上了一副谦卑恭敬的笑容,对着我深深一揖。

“臣弟,参见太子皇兄。”

这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皇兄真是神人天授,之前瞒得弟弟们好苦啊。”

李承明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真实的情绪。

“是啊是啊,皇兄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等凡夫俗子,能见一面都是荣幸。”

李承远在旁边附和着,满脸的谄媚。

我知道,他们是来试探我的。

想看看我这个“麒麟儿”,到底是真是假。

我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

“有事?”

我淡淡地问了两个字。

我的冷淡,让他们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承明眼珠一转,说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父皇将国事交由皇兄批阅,弟弟们心中好奇。”

“这江南道的漕运,年年亏空,贪腐成风,户部年年上奏,却始终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不知皇兄,可有什么高见?”

他这是在给我出题。

而且是道难题。

漕运之事,牵扯到江南士族、朝中大员、地方官府,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别说是我,就连父皇都头疼了好几年。

他这是想看我出丑。

我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漕运亏空,非一日之寒。”

“病在河道,根在人心。”

“你想问的,是治标,还是治本?”

李承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这……自然是想问治本之法。”

我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改稻为桑。”

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李承明和李承远凑过去一看,脸上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改稻为桑?

这和漕运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们茫然的脸,心中有些好笑。

“看不懂?”

我拿起笔,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废漕改海。”

然后,我不再理会他们。

拿起奏折,开始批阅。

“看不懂,就回去多读读书。”

“崇文馆是国之重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退下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承明和李承远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和屈辱。

改稻为桑,废漕改海。

这八个字,他们虽然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但他们能感觉到,这背后,隐藏着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石破天惊的巨大构想。

他们不敢再多问一句。

灰溜溜地,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我拿起朱笔,在第一份奏折上,写下了我的第一个批语。

“准。”

字迹稚嫩,笔锋却老辣如钩。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个帝国的棋盘上,多了一个六岁的执子之人。

而我那想要安逸一生的美梦,也彻底,碎了。

08 暗流与利刃

我开始批阅奏折的日子,很枯燥。

每天,从清晨到深夜。

我做的,只有一件事。

看。

然后写。

看尽这大炎王朝的繁华与腐朽,强盛与衰弱。

写下一个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朱批。

福安看我辛苦,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总劝我歇一歇。

“殿下,您才六岁,龙体要紧啊。”

我只是摇摇头。

我不是不知疲惫。

而是我不敢停。

因为我知道,在那九重宫阙的最高处,有一双眼睛,正时刻注视着我。

父皇。

他给了我无上的权力,也给了我最严苛的考验。

我批阅过的每一份奏折,都会原封不动地,送到他的御书房。

他会逐字逐句地看。

看我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判断,每一个用词。

他是在审视我。

也是在衡量我。

看我这把被他亲自开锋的利刃,究竟是能为他斩尽前路荆棘。

还是,会锋利到反过来伤到他自己。

这一日,他把我叫去了御书房。

没有旁人,只有我们父子二人。

他没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而是和我一同,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是大炎王朝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稷儿,你看。”

他指着沙盘的东南角。

“这里,是江南,我大炎的鱼米之乡,赋税重地。”

“可如今,这里却烂了。”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小旗,插在代表漕运总督府的位置上。

“漕运总督,是你母后的亲舅舅,当朝国舅,柳乘风。”

“朕知道他贪,也知道他结党营私,把持漕运。”

“可朕,动不了他。”

父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柳家的根,在江南盘踞了三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动他一人,则江南官场震动,甚至会影响到东宫的地位。”

“所以,朕只能忍。”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你那日对承明说的‘废漕改海’,朕看见了。”

“想法很好,石破天惊。”

“但你想过没有,废了漕运,江南百万漕工的生计怎么办?”

“断了柳家的财路,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到时候,他们若是煽动漕工闹事,动摇国本,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他不是在质问我。

他是在教我。

教我为君之道,不仅要有屠龙的勇气,更要有绣花的耐心。

教我权力的背后,是平衡,是妥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谨慎。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伸出小手,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些黑色的小旗。

我没有去动代表柳家的那枚旗子。

而是,将一枚又一枚的黑旗,插在了江南沿海的几座大港口上。

“父皇。”

我开口道。

“屠龙,不必用刀。”

“饿死的龙,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父皇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道精光。

“哦?说来听听。”

“柳家的根基,在于漕运。”

“漕运的命脉,在于粮食。”

“江南的粮食,通过漕运,北上京城,供给百万军民,这是国之命脉,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但如果,我们有了新的粮食来源呢?”

我拿起一枚红色的小旗,插在了沙盘最南端,一片蛮荒之地。

“这里,是占城。”

“儿臣在古籍中看到,此地有一种奇稻,名曰‘占城稻’。”

“其稻,耐旱,不择地,生长期短,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

“若能将此稻引入我大炎,在南方丘陵地带推广种植。”

“不出五年,我大炎的粮仓,便可翻上一番。”

“届时,我们便不再完全依赖江南的漕运。”

父皇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枚红色的小旗,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当真有此神物?”

我点点头。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是我前世的历史知识,是我最大的底牌。

父皇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好……好一个占城稻!”

“若真能如此,我大炎国力,将空前强盛!”

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我。

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更深的审视。

“可即便有了新粮,废漕改海,依旧会引起巨大的动荡。”

“柳家,也依然是盘踞在江南的一条毒蛇。”

我微微一笑。

“所以,儿臣还有一个办法。”

我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枚代表漕运总督柳乘风的黑色旗子。

然后,又拿起一枚代表着新设的“市舶司”提督的红色旗子。

我将两枚旗子,并排放在了一起。

“父皇为何不让柳国舅,亲自来当这个市舶司提督呢?”

“让他,亲手斩断自己的根基。”

“让他,用自己的手,为自己掘好坟墓。”

“废漕运,必然会得罪江南士族。”

“开海禁,则会造福沿海万民。”

“让他去做这个恶人,我们来当这个好人。”

“让他和昔日的盟友,反目成仇,狗咬狗。”

“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

“待他们两败俱伤,父皇再以雷霆之势,一举扫平江南沉疴。”

“如此,则大局可定。”

我的话音,在大殿里回荡。

父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这个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六岁儿子。

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欣慰和喜爱。

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

忌惮。

和恐惧。

他仿佛,是在看一个披着孩童外衣的,活了千年的魔鬼。

许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些……也是你看书看来的?”

我知道。

我的利刃,已经锋利到,让他感到了害怕。

09 密使与棋局

面对父皇那充满忌惮的眼神,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知道,我表现得太过火了。

一个六岁的神童,靠读书能悟出这些。

这已经不是天才,而是妖孽。

是任何一个君主,都无法容忍的,无法掌控的存在。

我必须,立刻将这把过于锋利的刀,重新藏回鞘中。

我脸上的平静和自信,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慌乱和害怕。

我的身体,甚至微微发抖。

“父皇……”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儿臣……儿臣胡言乱语,儿臣只是……只是从话本里看来的……”

“话本里那些权谋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儿臣以为……以为治国也像写故事一样简单……”

“父皇恕罪,儿臣再也不敢了!”

我说着,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了下来。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边哭,一边磕头。

“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

“儿臣以后再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

“求父皇不要生儿臣的气……”

我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像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父亲责罚的,普通的孩子。

我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前世为了研究历史人物,我没少揣摩过那些影帝的演技。

父皇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脸上的阴沉和忌惮,没有丝毫减退。

他是个何等精明的人。

岂会因为我这拙劣的表演,就轻易打消疑虑。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压抑的,可怜的呜咽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赌输了。

父皇,终究是不信我。

或许,等待我的,将是东宫的禁足,甚至是……一杯毒酒。

就在我感到绝望之时。

一声轻微的叹息,在头顶响起。

“唉。”

那声音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然后,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是父皇。

他用自己的龙袍袖子,有些笨拙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

“傻孩子。”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哭什么。”

“你没有错,你说得……很好。”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解”和“委屈”。

父皇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依旧复杂。

但里面的杀意和忌惮,却像是退潮的海水,缓缓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感。

“是朕,想得太多了。”

他喃喃自语。

“朕的稷儿,就是天纵奇才,是上天赐给我大炎的礼物。”

“朕,应该高兴才是。”

他似乎,是在说服我。

但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牵着我的手,重新走回沙盘前。

“稷儿,你刚才的计策,朕准了。”

“寻找占城稻之事,朕会派最可靠的密使,即刻南下。”

“至于柳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按你说的办。”

“朕会下一道旨意,嘉奖柳乘风治漕有功,将他明升暗降,调离漕运总督之位,改任新设的市舶司提督,总管开海事宜。”

“朕倒要看看,他这条地头蛇,离了盘踞三百年的烂泥塘,还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他说完,便当着我的面,提笔开始草拟圣旨。

我站在一旁,低着头,安静地看着。

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我知道,父皇并非真的相信了我那套“话本治国”的说辞。

他只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他需要我。

大炎王朝,需要我这个“麒麟儿”。

他需要我的智慧,来为他扫平这个帝国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他既要用我这把刀,又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不要被这把刀所伤。

我们父子之间,从此,便有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棋局。

棋盘,是这整个天下。

棋子,是满朝文武,黎民百姓。

我们既是棋手,也是彼此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粉身碎骨。

圣旨很快写好。

父皇盖上了传国玉玺。

他将圣旨交给了门外等候的太监。

“即刻发往江南,八百里加急。”

“是。”

太监领命而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

父皇没有再看我。

而是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了一副崭新的围棋。

棋盘,是温润的暖玉。

棋子,是黑白分明的玛瑙。

“稷儿,陪父皇,下一盘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点点头。

“是,父皇。”

我们相对而坐。

我执黑,他执白。

黑子先行。

我拈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天元。

棋盘的正中心。

是俯瞰全局,掌控四方的位置。

也是,最霸道,最孤高,最凶险的一步。

父皇看着我落下的那枚黑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良久。

他才拿起一枚白子,缓缓落下。

一场无声的,决定这个帝国未来命运的棋局。

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

两名身负绝密使命的使者,也已悄然离开了京城。

一人,快马加鞭,手持圣旨,奔赴江南。

另一人,则换上商贾的衣服,带着重金与我的亲笔信,登上了南下的海船,去往那遥远的,未知的占城古国。

棋局,已经布下。

只待,落子。

10 江南风起

那两道旨意,如两只无形的鹰。

一只向南,飞越千山万水,落入了烟雨朦胧的江南。

另一只,则乘着海风,去往了更为遥远的未知之地。

江南,漕运总督府。

我的那位国舅爷,柳乘风,正在他那用金丝楠木搭建的暖阁里,听着小曲,品着新茶。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一派儒雅风范。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掌控着大炎王朝经济命脉,能让江南官场抖三抖的巨枭。

当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使,满身风尘地冲进总督府时。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何事如此惊慌?”

“坏了本督的雅兴。”

那信使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高高举起手中的明黄卷轴。

“圣……圣旨到!”

柳乘风的动作,这才微微一滞。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起身,率领府中众人,跪下接旨。

宣旨的太监,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念出了父皇的旨意。

起初,柳乘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的浅笑。

“嘉奖”,“治漕有功”。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褒奖。

可当他听到后面的内容时,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改任新设市舶司提督,总管开海事宜……”

“……即日交接漕运总督印信,不得有误……”

“钦此。”

宣旨太监念完,将圣旨合上。

整个总督府,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们主心骨的身上,弥漫开来。

柳乘风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一动不动。

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深渊,阴鸷得可怕。

“臣……柳乘风……接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他接过那卷要了他半条命的圣旨,缓缓站起身。

周围的下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

“好,好一个明升暗降。”

“好一个釜底抽薪。”

“陛下啊陛下,你终究,还是容不下我柳家了。”

他转过身,走进内堂。

“砰!”

一声巨响。

他最心爱的那套前朝官窑茶具,被他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来人!”

他怒吼道。

一名心腹幕僚,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大人……”

“备马!我要立刻去见几位老朋友!”

柳乘风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狠厉的光。

“他以为一道圣旨,就能拿走我柳乘风经营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想开海禁,断我漕运的根?”

“做梦!”

“我要让他知道,这江南,到底是谁说了算!”

“没了漕运,那百万漕工,就是百万流民!”

“我要让这江南,乱起来!”

“乱到他坐不稳那张龙椅!”

“我还要写信给我那好外甥女,让她在宫里吹吹枕边风!”

“我倒要看看,一个六岁的黄口小儿,能有多大的能耐!”

他显然,将这一切,都归咎到了父皇的头上。

完全没有想到,这背后真正的执棋者,会是我这个六岁的外甥。

一场针对皇权的巨大风暴,在江南,迅速酝酿。

而此时的京城,东宫。

母后收到了来自江南的家书。

她将自己关在寝宫里,整整一个下午。

再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她来到了我的崇文馆。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个代表着我权力的中心。

她看着我坐在高高的书案后,费力地批阅着奏折,眼神无比复杂。

有心疼,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愁。

“稷儿。”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你舅舅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父皇不高兴了?”

她终究,还是来为她的娘家,做说客了。

我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化不开的担忧。

我心中,轻轻一叹。

我知道,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亲情与国法,从来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母后。”

我的声音很平静。

“柳家是国之蛀虫,盘踞漕运,贪墨横行,早已天怒人怨。”

“父皇不是在动他,而是在救他。”

“市舶司提督,总管海贸,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是流芳百世的大事业。”

“这是父皇,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给柳家留的最后一条活路。”

“若是舅舅他能想明白,主动配合,交出漕运,那柳家,便可再保百年富贵。”

“可若是他……”

我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冷。

“若是他执迷不悟,心生怨怼,意图作乱。”

“那等待他的,就不是圣旨。”

“而是,锦衣卫的绣春刀,和镇抚司的大狱了。”

母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我,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

那张稚嫩的脸上,说着最冰冷,最无情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11 帝师之问

母后最终还是含泪离开了。

她没有再为柳家求情。

因为她从我平静的眼神里,读懂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意志”。

不容动摇,不容更改的,属于一个未来君主的意志。

她知道,她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我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并无波澜。

生于皇家,温情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

想要戴上那顶万万人之上的冠冕,就必须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绊。

哪怕,那牵绊来自于至亲之人。

我重新拿起奏折,准备继续处理。

福安却在这时,躬身走了进来。

“殿下,陛下派人传话。”

“说为您请了一位老师,已在殿外候着了。”

老师?

我眉头微蹙。

我饱读前世史书,这世间,还有谁能当我的老师?

父皇此举,意欲何为?

“让他进来吧。”

我淡淡地说道。

片刻后。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崇文馆。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身形枯槁,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的头发和胡须,全都白了,像冬日的霜雪。

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深邃,平静,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我不是什么天降麒麟儿,也不是当朝太子。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顽童。

“老臣,张廷玉,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不卑不亢。

张廷玉。

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当然知道他。

前朝三代元老,曾经的内阁首辅。

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著称。

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一半的言官,都出自他的门下。

是文官集团里,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

十年前,他因与先帝政见不合,愤而告老还乡。

父皇登基后,曾数次请他出山,都被他婉拒。

没想到,今日,父皇竟能将这尊大神,请来当我的老师。

我瞬间便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这个张廷玉,是老师。

是太傅。

但更是,一把悬在我头顶的戒尺。

是一双,代替父皇,时刻审视着我的眼睛。

父皇,终究还是不放心我。

他怕我这把刀,太过锋利,会偏离他设定的轨道。

所以,他找来了这个天下间,最刚正,最不懂变通的老头,来给我套上一层名为“仁德”与“王道”的枷锁。

我从锦凳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李承稷,拜见老师。”

张廷玉看着我,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谦卑。

他没有让我起身。

而是淡淡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殿下可知,何为君?”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

这个问题,很大。

也很空。

我略一思索,便开口回答。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是最标准,也是最安全的答案。

出自《荀子》,是历代帝王治国的金科玉律。

张廷玉听完,却不置可否。

他继续问道。

“那殿下可知,何为王道,何为霸道?”

又是一个经典的问题。

我依旧对答如流。

“以德服人者,王道也。以力假仁者,霸道也。”

张廷玉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我书案上,那封刚刚批阅过的,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

“殿下‘废漕改海’,又欲以占城稻取代江南粮,断人财路,逼人反目,坐山观虎斗,此乃权谋之术,阴诡之道。”

“请问殿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此,是王道,还是霸道?”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我的本心。

他是在逼我表态。

是在拷问我未来的治国理念。

我若承认是霸道,便落了下乘,与圣人教诲相悖。

我若强辩是王道,便是巧言令色,虚伪不堪。

崇文馆内,一片寂静。

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我之前的那些标准答案,已经无法再糊弄过去。

我沉默了良久。

然后,我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

“老师。”

“学生以为,既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

张廷玉眉头一挑。

“哦?”

我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着大炎王朝的红色帅旗。

“王道,是爱民如子,是与民休息。”

“霸道,是开疆拓土,是富国强兵。”

“两者,皆没错。”

“错的,是时机。”

“国弱民贫之时,行霸道,是穷兵黩武,自取灭亡。”

“国强民富之日,行王道,是故步自封,坐失良机。”

“学生以为,为君者,当如良医。”

“望闻问切,对症下药。”

“当用王道时,便行春风化雨之仁政。”

“当用霸道时,便行雷霆霹雳之手段。”

“至于江南之事……”

我微微一笑,将那枚红色帅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正中,京城的位置。

“不过是刮骨疗毒而已。”

“剜去腐肉,是为了让肌体更健康。”

“此非王道,亦非霸道。”

“此,乃天道。”

我说完,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张廷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震惊,有骇然,有难以置信。

良久。

他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天道……”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戒备。

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无比复杂的欣赏。

他对着我,这个六岁的孩童。

缓缓地,深深地,躬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笔直的脊梁。

“老臣,受教。”

12 无声之刃

张廷玉的这一拜,代表着我彻底征服了这位前朝首辅。

也代表着,父皇安插在我身边的这枚最重要的棋子,被我成功策反。

从此,他在父皇面前,将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监视者。

更会是,我最坚定的辩护人。

他开始尽心尽力地教导我。

我们不再讨论那些空泛的王道霸道之争。

他开始给我剖析朝堂上,每一个派系的利益纠葛。

给我讲解大炎王朝,每一条律法的利弊得失。

将他毕生的为政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他以为,他是在引导我。

却不知,我是在通过他,更清晰,更全面地,了解这个我即将接手的帝国。

我们成了忘年之交。

一老一少,每日在崇文馆内,对坐论道,推演沙盘。

时而,是师生。

时而,是对手。

而我那份“刮骨疗毒”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江南的暗流,比我想象的还要汹涌。

柳乘风不愧是地头蛇。

他被夺了漕运总督之位,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利用自己多年的威望,暗中串联了江南的各大士族和粮商。

他们集体抵制开海的政令。

同时,又煽动数十万漕工,围堵官府,哭诉生计无着。

一时间,奏报江南民乱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京城。

朝堂之上,也因此吵翻了天。

以柳家为首的江南士族集团,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权臣,开始疯狂地攻击新政。

“开海禁,乃是动摇国本之举!”

“数十万漕工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必将酿成大乱!”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请陛下严惩提出此议之人!”

矛头,若有若无地,开始指向我这个身处东宫的太子。

我那两个好弟弟,李承明和李承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虽然不敢公开反对我。

却在私下里,四处散播谣言。

说我年幼无知,被人蛊惑,才会提出这种祸国殃民的“昏招”。

一时间,我这个刚刚被捧上神坛的“麒麟儿”,仿佛又成了众矢之的。

父皇为此,几次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但他并没有动摇。

因为每日,我都会将局势的推演,和应对的策略,写成密折,通过张廷玉,呈送到他的案头。

他知道,这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江南的乱,只是表象。

是柳乘风他们,最后的疯狂。

只要我们能挺住这波压力,等到南下的密使带着占城稻归来。

等到市舶司的巨大利益,分化了江南士族的联盟。

那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所以,父皇选择了力挺我。

他顶住了朝堂上所有的压力,将那些攻击我的奏折,全部留中不发。

这让柳乘风他们,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们发现,传统的哭闹,上奏,逼宫的手段,对这位铁血君主,根本毫无作用。

于是,他们开始用一些,更阴暗,更直接的手段。

一个平静的午后。

我正在崇文馆批阅奏折。

福安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走了进来。

“殿下,天气炎热,您歇歇,喝碗汤解解暑吧。”

他慈爱地看着我,满眼都是心疼。

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母后之外,最亲近的人。

我点点头,接过了汤碗。

就在我准备喝下的时候。

我的鼻子,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苦杏仁的味道。

我的瞳孔,瞬间一缩。

这是……氰化物的味道。

是一种无色无味,见血封喉的剧毒。

若非我前世是个历史学家,对各种古代毒药有过专门的研究,根本不可能察觉。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终究还是对我下手了。

而且,是利用我最信任的福安。

我端着那碗汤,没有动。

而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福安。

福安被我看得有些发毛。

“殿下……怎么了?是……是这汤不合胃口吗?”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充满了关切。

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我知道,他不知情。

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的汤里,下了毒。

是谁?

是负责膳食的太监?还是送汤的宫女?

不。

他们不敢。

敢在东宫,毒杀太子。

这背后,必然有一个能量巨大,而且对我恨之入骨的人。

柳乘风。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他想用我的死,来终结这一切。

我心中,杀意沸腾。

但我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将那碗汤,轻轻地,推回到桌子中央。

“福安。”

我轻声叫他。

“嗯?殿下有何吩咐?”

“这汤,闻着很香。”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宫,想看你喝。”

福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殿下……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奴……老奴怎敢喝您的东西……”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不解。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福安在这潭死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也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我的……另一面。

那是,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威严。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尽。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碗冒着丝丝凉气的绿豆汤。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

这碗汤,他今天,必须喝。

无论,里面有没有毒。

13 必死之局

福安的膝盖,一软。

他跪在了地上。

不是寻常的请安跪,而是那种,从骨子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的跪。

他看着我。

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惶恐与茫然。

“殿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

“老奴……老奴不明白……”

“您……您为什么要老奴死?”

在他单纯的世界里,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自己忠心耿耿伺候了六年的小主子,为何会突然,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赐他一死。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是多余的。

只有死亡的阴影,才能让人瞬间清醒。

我只是,用我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那里,站着两个新调来的侍卫。

像两尊铁塔,沉默,且致命。

他们是我亲自从父皇的禁军中,挑选出来的人。

他们只听我的命令。

福安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他明白了。

他没有选择。

今天,这碗汤,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

绝望。

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淹没了他。

他趴在地上,浑浊的老泪,混合着尘土,糊了满脸。

“殿下……老奴跟了您六年啊……”

“从您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到如今……”

“老奴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害您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语无伦次。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他的忠心,毋庸置疑。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成了别人手中,最完美的刀。

一把,能毫无防备地,递到我心口上的刀。

我依旧没有说话。

时间,在崇文馆内,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般漫长。

福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似乎,也哭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里,不再有惶恐和不解。

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认命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端起了地上那碗冰凉的绿豆汤。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碗沿,磕碰着他的牙齿,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他脸颊的皱纹,滑落。

“能为殿下死。”

“是……是老奴的福分。”

他说完,脖子一仰,便要将那碗致命的汤,灌进喉咙。

就在这一瞬间。

我动了。

我的身影,快如闪电。

一只小手,精准地,击打在他的手腕上。

“啪!”

一声脆响。

青瓷的汤碗,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四分五裂。

碧绿的汤汁,溅了一地。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福安愣住了。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站在他面前,收回手,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想死?”

我的声音,冰冷如铁。

“本宫,还没准。”

14 忠诚之血

福安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不是傻子。

当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散开来时,他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汤里。

有毒。

一种能让人在瞬间毙命的剧毒。

而他,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把这碗毒汤喝下去了。

“噗通。”

他再次瘫倒在地。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劫后余生般的,极致的恐惧。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浑身筛糠般地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殿下……这……这……”

我没有理会他的惊骇。

而是转身,走回我的书案。

我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用朱笔在上面,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蠢。”

然后,我将那张纸,扔在了他的面前。

福安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大字,一张老脸,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被人当成了棋子。

明白了自己这愚蠢的忠诚,差点害死了他最想保护的人。

更明白了,太子殿下刚才那番举动,不是要杀他。

而是在,救他。

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让他看清楚,这深宫之中,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杀机。

没有脑子的忠诚,一文不值。

甚至,会成为敌人最锋利的武器。

“砰!砰!砰!”

福安匍匐在地,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击着冰冷的地面。

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只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惩罚着自己的愚蠢,也宣泄着心中的后怕与悔恨。

很快,他的额头,便已鲜血淋漓。

“够了。”

我淡淡地开口。

福安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看着我。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愚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重塑过的,如钢铁般的决绝。

“从今天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这条命,是本宫给的。”

“本宫让你生,你便生。”

“本宫让你死,你再死。”

“你,就是本宫在这东宫里,最隐秘的一双眼睛,最锋利的一把刀。”

“看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听清楚,谁是忠,谁是奸。”

“明白吗?”

福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我,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却仿佛看到了,一尊君临天下的神祇。

他眼中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他再次低下头,声音嘶哑,却坚定无比。

“老奴,遵命。”

“这条命,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若再有负殿下,便教老奴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我点点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拥有了,一个绝对忠诚,且懂得思考的仆人。

我朝着殿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那两名铁塔般的侍卫,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们是父皇禁卫军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名为“玄甲卫”。

只听令于皇帝一人。

而现在,他们只听我的。

“将地上的碎瓷和汤汁,小心收敛起来。”

“另外,将过去三个时辰内,所有接触过这碗汤的人,从御膳房的厨子,到送膳的宫女,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给本宫拿下。”

“封锁东宫,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若有反抗者……”

我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格杀勿论。”

为首的那名玄甲卫,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

“遵命。”

他说完,便起身,带着另一人,效率极高地开始处理现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东宫,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

在这一刻,被我亲手,投下了一块巨石。

一场血腥的清洗。

开始了。

15 雷霆之怒

东宫的动静,终究是瞒不住的。

当几十名身穿黑色重甲,腰挎绣春刀的玄甲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御膳房,将里面哭天喊地的太监宫女全部锁拿时。

整个皇宫,都被惊动了。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殿下在东宫遇刺!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

母后在自己的宫中,听到这个消息时,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

长春宫,乱成了一团。

我那两个好弟弟,李承明和李承远,正在自己的宫里幸灾乐祸地听着江南的“坏消息”。

当玄甲卫封锁东宫的消息传来时,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们只是想看我出丑,想让我被父皇厌弃。

可他们,从没想过要我的命。

谋害太子,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他们害怕了。

他们怕这盆脏水,会莫名其妙地,泼到他们的身上。

而此刻。

九重宫阙的最深处,御书房。

父皇刚刚收到一份来自江南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柳乘风如何串联士族,鼓动漕工,对抗朝廷。

他的脸色,本就阴沉如水。

当东宫的掌事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哭喊着禀报了遇刺之事后。

“砰!”

父皇面前那张由整块紫檀木制成的书案,被他一掌,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岂有此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站在殿外的侍卫和太监,全都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发如此大的火。

那是,真正的,属于天子的雷霆之怒。

“好……好一个柳乘风!”

“好一个朕的国舅!”

“朕只是动了他的官位,他竟敢动朕的太子!”

“他是要反了吗?!”

父皇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像一只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不需要证据。

身为君主,他比谁都清楚,谁有这个动机,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能力,去做这件事。

除了柳家,不做第二人想。

“来人!”

他怒喝道。

“传朕旨意!”

“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亲率三千缇骑,奔赴江南!”

“将柳乘风,给朕生擒回京!”

“所有柳氏一族,及与此案相关人等,全部下狱,听候发落!”

“朕要,诛他九族!”

那掌事太监跪在地上,被父皇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杀气,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下息怒……”

“此事……尚未查明……”

父皇一脚将他踹开。

“查?”

“朕的儿子,在朕的皇宫里,差点被人毒死!”

“你跟朕说要查?!”

他几步走到殿外,看着东宫的方向,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他最骄傲,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刚刚失而复得的麒麟儿。

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遭此毒手。

这不仅是在挑衅太子。

这更是在,狠狠地,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摆驾!”

父皇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去东宫。”

“朕要亲自去看看。”

“谁,敢伤我儿一根汗毛!”

庞大的御驾,在无数禁军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整个皇宫,风声鹤唳,一片肃杀。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炎王朝的,最顶层的政治风暴。

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我。

这场风暴的中心。

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崇文馆内。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福安额头上的伤,也已经包扎好,恭敬地立在我的身后。

地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我知道,父皇,就快到了。

我也知道,江南柳家,彻底完了。

我更知道。

从今天起,这朝堂之上,再不会有任何人,敢小看我这个六岁的太子。

那碗毒汤,没有要了我的命。

反而,成了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足以斩断一切阻碍,助我登上权力之巅的,无声之刃。

16 血溅京城

父皇的到来,如同一阵狂风。

瞬间将东宫压抑的氛围,吹散成了漫天的肃杀。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崇文馆。

眼中的怒火,燃烧得几乎能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看到我平静地坐在书案前。

看到福安恭敬地立在我身后。

看到玄甲卫正有条不紊地,清理着大殿内的一切痕迹。

“稷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抱起。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勒入他的血肉之中。

“你……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我。

生怕我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我摇摇头。

“儿臣无碍。”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清脆。

却又稳重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父皇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他那宽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显然,刚刚他经受了巨大的惊吓。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然后,将我放回锦凳上。

他走到那满地狼藉的角落。

看着那些被摔碎的青瓷碎片。

看着地面上,那被清理了一半的碧绿汤汁。

空气中,那淡淡的苦杏仁味,还未完全散去。

他弯下腰,用手指蘸了一点汤汁,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好狠毒的手段!”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分明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爆发出刺骨的杀意。

他看向那两名玄甲卫。

“审!给朕严加审问!”

“务必将幕后主使,给朕挖出来!”

“若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玄甲卫指挥使单膝跪地。

“遵命,陛下!”

他领命而去。

父皇转过身,重新回到我身边。

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忌惮和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无保留的信任。

他终于明白。

我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足够忠诚。

更重要的是。

我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可怕。

我不仅能识破毒计,更能将毒计,反过来化为我自己的利刃。

这场刺杀,他原本以为是针对我的阴谋。

此刻,却成了他清除异己,大清洗的绝佳借口。

而这一切,都是我这个六岁的儿子,亲手谋划的。

他看着我,眼中的狂热与骄傲,已经达到了顶点。

“稷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嘶哑。

“告诉朕。”

“这背后,是谁在主使?”

我摇摇头。

“儿臣不知。”

“儿臣只知,此番刺杀,手段狠辣,布局精妙。”

“非寻常宵小所为。”

“更像是……某些势力,在狗急跳墙。”

我的话,点到为止。

父皇瞬间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走到书案前。

拿起那张我刚刚写下的“蠢”字。

然后,又拿起我正在批阅的,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

他知道,我不是不知。

我只是,在等他。

等他自己做出决定。

等他,下定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好。”

“既然他们狗急跳墙,那朕就让他们,跳得更高一些。”

“来人!”

他怒喝一声。

“传旨给锦衣卫指挥使。”

“将柳乘风府上,所有家丁仆从,一律收押。”

“所有与柳家有染,今日上朝为柳家求情之人,即刻剥夺官职,抄家下狱!”

“朕要让他们知道!”

“谁敢动朕的太子!”

“谁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

瞬间响彻了整个东宫。

也响彻了,整个皇城。

锦衣卫的缇骑,像一群嗜血的苍鹰,从京城四面八方飞扑而出。

他们手持绣春刀,身穿飞鱼服。

直接闯入那些昔日显赫的达官显贵府邸。

抄家。

拿人。

一时间,京城血雨腥风。

无数平时高高在上的朝臣,被戴上镣铐,押入诏狱。

他们的妻儿老小,被驱逐出府,流落街头。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恐怖的肃杀气氛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清洗,到底因何而起。

也没有人知道,它何时会结束。

只有那些亲历了东宫事变的人。

才隐约明白。

这一切,都与那位,刚刚开口说话的太子殿下。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一夜之间。

京城之中的旧势力,便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柳家在京城的势力,被彻底剪除。

那些原本依附于柳家,在朝堂上为虎作伥的官员,也尽数被清理。

整个朝堂,像是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而我,就坐在崇文馆内。

静静地,看着这场发生在京城,却因我而起的血腥剧变。

我没有一丝不忍。

因为我知道。

想要推行新政,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帝国。

这些旧有的顽固势力。

就是最大的障碍。

他们必须,被清除。

哪怕,要以鲜血为代价。

次日。

父皇再次将我召入御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再下棋。

而是直接将一份,厚厚的密奏,呈到我面前。

“稷儿,这是锦衣卫指挥使呈上的,关于昨夜京城清洗的全部奏报。”

“你看看。”

我接过奏报,缓缓打开。

里面详细记录了,被抄家的名单。

被关押的官员。

以及,从他们府邸中,搜刮出来的,累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古董字画。

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贪污受贿的证据。

我看到,柳乘风的京城府邸,被抄出了整整五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以武装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而这,仅仅只是他一人的家产。

我将奏报合上。

父皇看着我。

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

“现在,你可知,为何朕要清洗这些人了?”

我点点头。

“儿臣知道。”

“他们,是蛀虫。”

父皇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不错。”

“他们是蛀虫。”

“而且,是毒虫。”

“若不及时清除,迟早会,噬咬我大炎的国本。”

他走到窗边,背负双手,看着窗外深邃的天空。

“只是,朕没有想到。”

“要清除这些毒虫。”

“竟会以,你遇刺,为契机。”

他的语气,有些复杂。

有些心疼。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

这,就是皇权的代价。

父皇转过身,重新看向我。

“稷儿,朕会将这些抄家所得。”

“全部,拨给市舶司。”

“作为开海的启动资金。”

“至于你说的,占城稻……”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朕,等你凯旋。”

我知道,父皇是在告诉我。

他已经,将这艘大炎的巨轮。

彻底,交到了我的手中。

而我,则要掌舵。

驶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一个,属于我的,大炎盛世。

17 占城归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

转眼,三个月过去。

这三个月。

对于大炎王朝,是天翻地覆的三个月。

京城的大清洗,让朝堂风气为之一变。

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曾经腐朽的官场,有了一丝清明之气。

江南的混乱,在失去京城势力的支援后,也渐渐平息。

父皇派遣的密使,带着圣旨和金银。

成功策反了黑沙部。

黑沙部与苍狼部之间的摩擦,日益加剧。

战火,已然燃起。

燕云关外的三座城池,苍狼部不敢再提。

和亲之事,更是石沉大海。

大炎的边境,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而我。

每日依旧在崇文馆内批阅奏折。

我开始着手,清理漕运系统。

将那些被柳乘风收买的官员,一一替换。

任命正直清廉之人,负责漕运。

同时,我也加大了对市舶司的投入。

开始在东南沿海,修建港口。

培训海员。

为即将到来的大航海时代,做着准备。

父皇给予了我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凡是我提出的政令,他都照准。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我这位太子,有丝毫的质疑。

我那两个好弟弟,李承明和李承远。

经过京城大清洗的震慑。

如今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唯唯诺诺。

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僭越。

他们彻底失去了对太子之位的幻想。

母后,在经历了那场刺杀风波后。

也变得更加成熟和坚韧。

她不再纠结于娘家之事。

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后宫的管理之中。

将整个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依然会时不时地来崇文馆看我。

为我送来亲手做的点心。

为我整理书案。

只是,她再也不会问我,是否疲累。

因为她知道,我的肩上,承载的是整个大炎的命运。

她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用她无言的爱,支持着我。

张廷玉更是成为了我最得力的臂膀。

他不仅是我的老师。

更是我施政的助手,政令的推行者。

他将我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

一点一点地,变为现实。

而我,也通过这三个月的磨砺。

彻底掌握了权力的滋味。

我学会了如何平衡朝堂各方势力。

如何利用人心。

如何,将一个庞大的帝国,运作得井然有序。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安静当个历史学家的灵魂。

我就是李承稷。

大炎的太子。

未来的皇帝。

我等待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南下的密使,带着占城稻,凯旋归来。

这一日。

我正在崇文馆内,和张廷玉讨论着关于海贸的最新政策。

福安,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南下的密使,回来了!”

“他们带着……带着占城稻,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终于等到了。

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出崇文馆。

张廷玉也紧随其后。

我们走到宫门前。

远远地,便看到一队人马。

正风尘仆仆地,朝着皇城方向而来。

为首的,正是父皇派去南方的密使。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马背上,驮着一个,被层层锦缎包裹的,巨大木箱。

那木箱,被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队伍抵达宫门。

密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不辱使命!”

“占城稻,已带回!”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自豪。

我走上前。

看着那个被层层包裹的木箱。

我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稻种。

这是大炎的未来。

这是无数百姓,摆脱饥饿的希望。

这是我,改变这个世界的开始。

密使打开木箱。

里面,是无数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每一个小包里,都装着饱满的金黄色稻种。

我拿起一粒。

轻轻地,放在手心。

它很小。

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父皇很快也赶来了。

他看到那些稻种,眼神里,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亲自从我手中接过一粒稻种。

细细地摩挲着。

“这就是……占城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点点头。

“正是。”

他看着我。

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信任。

更是一种,几乎盲目的,崇拜。

他知道。

这个儿子,带给他的,将是前所未有的,盛世辉煌。

他当即下令。

“传朕旨意!”

“将所有稻种,交由农部。”

“命农部尚书,即刻组织人手,在南方各省,选地试种!”

“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国推广!”

“朕要让大炎的百姓!”

“再无饥荒之忧!”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响彻了整个宫城。

我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炎王朝,这艘巨轮。

终于,要扬帆起航了。

18 布局天下

占城稻的成功引入,如同一剂强心针。

瞬间激发了大炎王朝,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斗志。

农部以最快的速度,在南方各省挑选了适宜的土地,进行试种。

仅仅两个月后。

第一批占城稻,便迎来了丰收。

那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稻杆。

每一粒米,都饱满圆润。

产量,是本土稻种的两倍有余。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瞬间传遍了整个大炎王朝。

百姓们欢呼雀跃。

他们知道。

从今以后。

饥荒。

这个困扰了他们千年的魔咒。

终于,要被打破了。

朝堂之上,更是震动不已。

那些原本对我的新政,抱有疑虑的官员。

此刻,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反对的声音。

他们看着奏报上,那触目惊心的产量数字。

眼中,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他们知道。

太子殿下,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为大炎,带来了希望。

父皇更是龙颜大悦。

他连续三次下旨。

嘉奖农部官员。

赏赐密使。

更亲自来到农部试验田。

看着那片金黄的稻田。

激动得老泪纵横。

“天佑我大炎!天佑我大炎啊!”

他拉着我的手。

“稷儿,你之功绩,足可比肩太祖!”

“不,甚至超越太祖!”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已经彻底稳固。

再无人可以撼动。

而我也,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开始我真正的,布局天下的大棋。

首先,是海贸。

占城稻的成功,让父皇对我的信任,达到了极致。

我趁热打铁,再次向他提出了“开海禁”的提议。

这一次,没有了柳家的阻挠。

没有了朝臣的反对。

父皇几乎没有犹豫,便批准了我的奏请。

“着鸿胪寺,即刻着手筹备,在东南沿海,设立市舶司。”

“鼓励商贾,出海贸易!”

“朕要我大炎的旗帜,飘扬在四海八荒!”

随着圣旨的颁布。

大炎的海岸线,沉寂了百年之后。

再次迎来了,商船云集,千帆竞渡的盛况。

无数渴望财富的商贾。

带着我大炎的丝绸、瓷器、茶叶。

乘风破浪,驶向了遥远的异域。

也带回了,异域的香料、宝石、药材。

以及,那些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新奇的物种和技术。

大炎的国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充盈起来。

百姓的生活,也因为海贸的繁荣,变得更加富足。

这,仅仅只是开始。

在海贸的同时。

我秘密启动了另一项计划。

“军制改革。”

我前世是历史学家。

深知,一个强大的帝国,离不开一支强大的军队。

而我大炎的军队。

在与苍狼部的交战中,已经显露出了疲态。

我向父皇提出了“募兵制”取代“府兵制”的构想。

招募精壮之士,给予优厚待遇。

并结合前世记忆,组建了一支,名为“神机营”的特殊部队。

他们装备火器。

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

战斗力,远超普通的步兵和骑兵。

同时,我也加大了对水师的投入。

开始建造大型战船。

准备组建一支,可以称霸海洋的无敌舰队。

这些举措,并非一帆风顺。

旧有的军事贵族,对募兵制和火器的推行,有着天然的抵触。

他们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冲击。

担心火器会取代他们手中的刀枪剑戟。

我利用手中的权力。

恩威并施。

将那些冥顽不灵的将领,或罢免,或流放。

提拔那些有远见,有能力的新锐将领。

父皇依旧无条件地支持我。

他将兵部大权,也交给了我。

让我可以放手去干。

仅仅两年时间。

大炎王朝,便焕然一新。

国富民强。

兵精粮足。

曾经的积贫积弱,已经被彻底改变。

而我,也从一个六岁的孩童。

成长为一个,八岁的少年。

我的心智,也变得更加成熟和冷静。

我站在崇文馆的窗前。

看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宫殿群。

我知道。

这片天下。

已经是我的棋盘。

而我。

则是一个,已经下了无数先手。

并且,胜券在握的棋手。

远方。

传来苍狼部与黑沙部交战的号角声。

我知道。

是时候了。

是时候,收网了。

我转过身,对身边的福安说道。

“传旨。”

“命镇北将军,率神机营,即刻北上,出燕云关。”

“告诉他。”

“朕,要的不是一场胜利。”

“朕,要的是,彻底覆灭苍狼部。”

“让草原之上,再无蛮夷之患!”

福安恭敬地跪下。

“遵命,殿下!”

他的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我知道。

这一战。

将彻底奠定我大炎王朝,未来的百年基业。

也将彻底,宣告。

我这个前世的历史学家。

今生。

将成为,历史的创造者。

一切。

都将,如我所愿。

19 苍狼之末

北伐大军的军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入京城。

它们抵达崇文馆的速度,甚至比抵达父皇的御书房还要快。

这已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整个大炎王朝的真正核心,早已不是太极殿。

而是我所在的,这座小小的崇文馆。

第一封军报。

镇北将军率神机营,于燕云关外,遭遇苍狼部主力骑兵。

苍狼部的骑兵,依旧是那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他们呼啸着,挥舞着弯刀,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我大炎的军阵涌来。

他们以为,这将又是一场,属于骑兵的胜利。

然而。

迎接他们的,不是刀枪,不是弓箭。

而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和铺天盖地的,死亡的硝烟。

神机营。

这支我倾注了无数心血,用海贸换来的巨额财富武装起来的军队。

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三段式射击。

排山倒海的弹丸,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苍狼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那恐怖的射程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甚至,都无法靠近我大炎军阵百步之内。

就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那曾经令大炎闻风丧胆的草原雄鹰。

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

被折断了翅膀,摔得粉身碎骨。

一场本该是惨烈无比的会战。

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屠杀。

第二封军报。

苍狼部主力,全军覆没。

大汗呼延拓,被镇北将军,当场生擒。

神机营,无一阵亡。

仅有数十人,因火器炸膛,受了轻伤。

这个战损比,是如此的荒谬。

以至于,当军报传到朝堂之上时。

满朝文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无法想象。

也不敢相信。

那个困扰了大炎百年的心腹大患。

那个曾经让他们屈辱和亲,割地赔款的草原霸主。

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彻底碾碎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东宫的方向。

那眼神里,是深深的,无法言喻的敬畏。

和恐惧。

第三封军报。

镇北将军率大军,长驱直入。

踏平了苍狼部的王庭。

解救了被掳掠多年的大炎百姓数万人。

缴获的牛羊、金银,堆积如山。

草原之上,再无苍狼。

大炎的北方,迎来了百年未有之安宁。

消息传回京城。

万民欢腾。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喜悦之中。

父皇下旨,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他在宫中,设下盛大的庆功宴。

为北伐归来的将士们,接风洗尘。

宴会上。

父皇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

他的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但那笑容深处,却隐藏着一丝,我能看懂的,深深的疲惫。

和不安。

镇北将军,那个曾经被呼延豹羞辱得抬不起头的老将。

此刻,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的面前。

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单膝跪地。

“末将,敬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

“若无殿下,便无神机营。”

“若无殿下,便无此旷世大捷!”

“殿下之功,当昭日月,永垂青史!”

他身后。

所有北伐的将领,齐刷刷地,全部跪了下来。

“我等,敬太子殿下!”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这个年仅八岁的,大炎太子。

我坐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却仿佛比那龙椅上的身影,还要高大。

我没有起身。

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跪拜。

因为我知道。

这是我应得的。

我能感觉到。

龙椅之上,父皇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无比的复杂。

有欣慰。

有骄傲。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架空的,深深的无力。

他发现。

这个帝国,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军队,信奉我。

朝臣,敬畏我。

百姓,拥戴我。

他这个天子,正在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他老了。

而我,这颗他亲手捧起的新星,已经光芒万丈。

耀眼到,甚至盖过了他这轮旧日的太阳。

宴会结束。

我独自,走在返回东宫的路上。

夜风,微凉。

一个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父皇身边,最贴身的那位总管。

“殿下。”

他躬着身,声音低沉。

“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他让您,一个人去。”

我抬起头,看着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威严和孤寂的宫殿。

我知道。

这场父子之间,心照不宣的棋局。

终于,要到落子的最后时刻了。

20 君临天下

御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只点了一盏孤灯。

昏黄的灯光,将父皇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书案后。

而是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前。

背对着我。

我走进去,殿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关上。

整个大殿,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

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听不出喜怒。

“儿臣,来了。”

我平静地回答。

他没有转身。

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沙盘上,那片刚刚被纳入大炎版图的,广袤的草原。

“真美啊。”

他喃喃自语。

“开疆拓土,这是太祖都未曾完成的伟业。”

“朕,做到了。”

“不。”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你,做到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

灯光下。

我才发觉,他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

两鬓,已然斑白。

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稷儿。”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复杂。

“朕,有时候,真的很害怕。”

“朕怕,你不是上天赐予大炎的麒麟儿。”

“而是一个,披着我儿外衣的,不知名的鬼魅。”

他的话,让我心中一凛。

但他,却又摇了摇头。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重要的是,这大炎,这天下。”

“容不下两轮太阳。”

他的话,终于说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这,是摊牌。

是最后的,通牒。

他想让我,交出权力。

退回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储君的位置上。

安安分分地,等待着,他老去,死去。

然后,再继承这一切。

这是,他能给我的,最后的仁慈。

也是,他身为一个君主,最后的尊严。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名义上的父亲。

这个,给了我生命,也曾给了我无限荣宠的男人。

我没有愤怒。

也没有恐惧。

心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悲哀。

为他,也为我自己。

“父皇。”

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您错了。”

“错的,不是太阳太多。”

“而是,天,太小了。”

我走到沙盘前,伸出我那只依旧显得稚嫩的手。

轻轻地,拂过了沙盘上,那些山川,那些河流。

“您看到的天下,是这里。”

我指着大炎的版图。

“而我看到的天下……”

我的手,划过沙盘的边缘,指向了那片代表着无尽海洋的,空白的区域。

“是这里。”

“是西边的沙漠,是南边的雨林,是东边大洋彼岸,那片更为广袤的大陆。”

“儿臣想要的,不是守成。”

“儿臣想要的,是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日不落的盛世!”

“我大炎的龙旗,将插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大炎的宝船,将航行在每一片已知的海域。”

“儿臣要让后世万代,都活在我大炎的光辉之下。”

“这,才是儿臣的道。”

“为此,儿臣需要权力。”

“绝对的,不容置喙的权力。”

我的话音落下。

整个御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父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他看着我,这个在他面前,侃侃而谈,描绘着一个他从未敢想象过的宏伟蓝图的八岁儿子。

他脸上的表情,在震惊,骇然,和一种无力的苍白之间,来回切换。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我们父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他的雄心,是守住这片祖宗的基业。

而我的野心,是吞下整个星辰大海。

道不同。

不相为谋。

“所以……”

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是不肯放手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

殿外。

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金属甲叶碰撞的声音。

那是,玄甲卫的声音。

那支,曾经只听令于他一人的,最忠诚的卫队。

父皇的身体,猛地一晃。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什么都懂了。

这场棋局,从我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

那双曾经充满了威严和猜忌的眼睛里。

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走到那张龙椅前。

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扶手。

良久。

他拿起御案上,那方代表着天下权柄的传国玉玺。

走到我面前。

将它,放在了我小小的手掌里。

“这天下……”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以后,是你的了。”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后走去。

那曾经挺拔如山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的,萧瑟与落寞。

我手捧着那方依旧温热的玉玺。

站在大殿中央。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属于我的,全新的时代。

君临天下。

21 盛世与永恒

九岁的李承稷,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道退位诏书,昭告了天下。

天子自言年迈体衰,不堪国事劳累。

太子聪慧天成,功盖千古,乃天命所归。

故传位于太子。

自此,退居深宫,号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这场权力交接,平稳得不可思议。

没有流血,没有政变。

朝堂之上,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也是,唯一的结果。

登基大典,办得并不算奢华。

我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

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那长长的九十九级台阶。

底下,是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

我那两个异母兄弟,李承明和李承远,也跪在人群中。

他们的脸上,是彻底的,麻木的顺从。

他们早已被我所展现出的力量,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野心。

母后,如今的太后。

坐在我身侧的帘后,脸上带着欣慰而复杂的泪水。

她为儿子的成功而骄傲。

也为丈夫的落寞而心疼。

我坐在那张,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龙椅上。

俯瞰着脚下跪拜的众生。

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我颁布了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

改年号为“开元”。

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

时间,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奔流。

开元元年。

我下令,组建庞大的皇家船队,以郑和为统帅,扬帆出海。

他们的使命,不是宣扬国威,不是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山。

而是,绘制地图,探索航线,建立贸易据点。

以及,带回,所有对这个帝国有用的,新的作物,新的技术。

开元三年。

第一批远航的船队,满载而归。

他们带回了土豆,玉米,番薯。

这些高产的作物,被迅速地,在整个大炎推广开来。

大炎的人口,开始了爆炸式的增长。

国力,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开元五年。

我下令,在全国各地,兴办新式学堂。

教授的,不再仅仅是四书五经。

还有,算学,物理,化学,地理。

这些,都是我从前世记忆中,整理出来的知识。

我开启了民智。

也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注入了科学的血液。

一个思想解放,百家争鸣的时代,到来了。

开元十年。

我十八岁了。

已经长成一个,挺拔俊朗的青年。

这十年里。

我平定了西域。

征服了南洋。

大炎的疆域,扩大了整整一倍。

神机营的火器,已经更新换代了数次。

我大炎的军队,成为了这个星球上,无可匹敌的存在。

这一日。

我处理完政务,脱下龙袍,换上了一身常服。

独自,来到了深宫中的一处别院。

这里,是太上皇,我父皇的居所。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他正坐在石桌前,悠然自得地,摆弄着一副围棋。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反而,让他多了一丝,洗尽铅华的平和。

“你来了。”

他看到我,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我坐下。

我们父子,像寻常人家一样,开始对弈。

“听说,你准备,对那片大海东边的大陆用兵了?”

他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嗯。”

我应了一声。

“那边,有我们需要的,大量的黄金和白银。”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我们沉默地,下着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棋盘上。

“稷儿。”

他忽然开口。

“你,会成为一个,比太祖,还要伟大的君主。”

“朕,从未怀疑过。”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中,没有了嫉妒,没有了不甘。

只剩下,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最纯粹的欣赏。

我的心中,微微一暖。

“谢谢你,父皇。”

我说。

离开别院。

我站在皇城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被我亲手改变的,繁华的都城。

远方,是绵延不绝的万里江山。

更远方,是波澜壮阔的,无尽的海洋。

我前世,是个历史学家。

耗尽一生,去研究,去追寻,那些逝去的,伟大的时代。

而这一世。

我,亲手创造了一个,最伟大的时代。

这个时代,名为开元。

这个时代,永不落幕。

我。

就是这个时代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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