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嗔怒,“你不是进了庙,清心寡欲,这会儿又来说胡话?”
“上官玥的事,是谁先提的?”他的黑眸闪闪亮亮,带着几分审视,“沈惜,你在乎的到底是谁?”
沈惜不再应他,只道,“这边不是国内,你要多加小心。凡事先与沈朝宗联系再做决定。”
顾驰渊没等到答案,眉头蹙了下,“好。”
他又将人拢着,“其实我挺开心的。你是何仲槐与沈清漪的女儿,何家在这边势力大,他们会保你平安。”
他顿了下,又道,“即使回到北城,你也不再需要谁的庇护。”
说着,顾驰渊掏出一张照片,是鞠佑芝接受治疗的画面,
“鞠姨的状况好很多,何寓找的专家组确实有效果。”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我妈妈?”
顾驰渊笑着看她的泪眼,“现在全北城,可让我惦念的,也只有鞠姨了。”
这时,沈惜还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巡逻人员走了过来。
顾驰渊低头,又亲她脸颊,“走了。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话落,他一转身,准备消失在夜色中。
沈惜又喊他的名字。
男人回头,望着夜色里白裙飘飘的她。
即使在很多年以后,顾驰渊回忆起往事,都会记得这幅画面,
夜风中,长长的裙摆在风中飘扬,裹着玲珑有致的身形。
风吹乱她的发,柔软地贴脸颊。
她的表情看不清,唯一双杏眼,潋滟中透着坚定。
她开口,微微祈求,声音在风中破碎,“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能不能放过何仲槐?”
顾驰渊凛凛扫她一眼,没应声,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
顾驰渊沿着高大的树木,躲过森严守卫,跃出围墙,单膝着地,落在墙外的杂草上。
夜色漆黑,山路蜿蜒,顾驰渊高大的身影穿过茂密的丛林,来到半山腰的一座残破寺庙里。
房间里不通电,顾驰渊燃起一支蜡烛。
从草席下拿出一张地图,是之前沈惜记下来,发给沈朝宗的南省山区据点图。
刚铺开,身后传来一声门响。
没待顾驰渊起身,一双女人的手就摸过来。
从背后,缠住顾驰渊的肩。
男人没抬头,目光落在图纸上,抬起手,弹开女人的指,
“爬了一天的山,不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
一点萤火晃在他的眉宇间,锋利又浅淡。
眉眼含情,鼻骨高挺,薄唇上有一点伤口,平添着几分男人魅力。
这淡淡的薄影。
让人忍不住想一直一直看。
程羚收回手,坐在顾驰渊身边,小指勾了下他的鬓角。
英俊的人,连鬓角都生得好看。
只不过几日奔波,脸颊泛出青色。
程羚倾过来,在他耳边吐气,“驰渊,我帮你刮刮鬓角吧。”
程羚说着,就拿起一旁木桌上的水盆,想去打热水给他洗脸。
顾驰渊抬手,“不了。你奔波一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去吧。”
他的眉眼低垂,于灯影间朦朦胧胧。
程羚盯着他,上前一步,抚到他下巴上的痕迹。
小小的,粉红色,
像吻痕。
“你去见沈惜了?”程羚皱起眉头,眸光中闪过继续失落,“她已经跟了何寓,两人连婚讯都传出来。驰渊,你在执着什么?”
顾驰渊淡淡扫过她,“亲过女人,怎么了?”
“这里,这里也是沈惜弄的吗?”程羚抬手,触那道痕。
顾驰渊往后躲了下,“我答应你回国,就曾说过,不要跟我掺杂感情的事。”
程羚摇摇头,急道,“我只是不想你太苦。你被沈惜害得这样惨?还在执迷不悟吗?”
她说着,扯住顾驰渊的衣袖,“这衣服都毛边了,你都不肯换。不就是因为她当年帮你缝过一枚扣子?”
顾驰渊扯回手臂,长腿一支,站起身,“如果不想说正事,你就可以走了。程大小姐,我可没求着你回来帮我。”
他盯着程羚的泪眼,眉头展了下,“你怎知道,一定是沈惜?”
他抚着下巴上的痕,一副云淡风轻。
抽出手帕,递给程羚,“说说吧,今天有什么收获?”
程羚遥遥望着顾驰渊,他终是不肯承认见过沈惜,或许真的有别人?
想想也并不意外,顾驰渊不需更多加持,只凭这副好皮囊,就足以让女人倾心。
她程羚凭什么觉得一回国,就能收服他的心?
程羚拿出几张照片,“你猜的没错,何氏集团通过地下赌场,将资金送到境外。包括在挪威的赌场里,都有他们的人。输到境外的资金,一部分在地下市场放高利,一部分以合法的名义拨给当地孤儿院。那些孤儿长大以后,被他带到泰缅,帮何氏赚钱看场子,这几个,就是在挪威本地的孤儿院长大的。白天我去工厂周边走访,有人见过长大的他们。”
顾驰渊捏着照片,“这么说,何氏也在做慈善。”
程羚想了想,“我还听说,他们有些人后来走了歪路,也干起来非法贩卖的买卖,让好多孩子流离失所。但那些人到了泰缅,就凭空消失了。”
“这些失踪,一定与何氏有关,”顾驰渊长指敲着桌面,拿起笔划出几条关系线,过了一会儿,他眉目一凝,“我怀疑他们是从人身上取一些什么,买出去。他们再将那些人没用的部分一并处理。”
程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处理?那个工厂很干净,连焚烧的痕迹都没有。”
顾驰渊敛着眉,“只要能获利,那些人什么都做。包括朱珊珊夫妻,也被他们弄去敛财。”
说着,他想起那份触目惊心的遗体检验报告---腹腔都是空的,是人为操作的结果。
话到这里,程羚睁大眼睛,捂住嘴。
“他们丧心病狂,穷凶极恶,你就只身来泰缅对付他们?”
顾驰渊波澜不惊,在纸上圈着地图,“你不是刚在酒吧跟沈朝宗的人接头?说说吧,他们又打掉了南省几个据点?我用笔划掉,免得惦记。”
“顾驰渊你休息一下好不好?”程羚咬着嘴唇,一把抢过他的笔,“你这样不眠不休,早晚要熬坏的。到时候别说是沈惜,就是沈东,沈南,沈北也不会要你这个糟老头子!”
她嗔着,抚他灰白的鬓角,“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子!”
女人的眼泪,换来的却是男人的无动于衷。
顾驰渊不争辩,又从别处拿起一支笔,继续图图点点。
程羚曾经接触过太多男人,她不禁回忆起在奥斯陆酒吧那几年,她与顾驰渊的短暂时光:
那间酒吧,迎来送往,各式各样的男人穿梭其中。有深沉内敛的,有朝气蓬勃的,还有释放魅力让人神魂颠倒。
唯有顾驰渊,于风雪中推开门,不说话,只走到酒吧最靠里的位置。他也不像旁人那样四处张望,只安静地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放在桌上。
那时候,程羚总会问,“老规矩?”
顾驰渊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又滑开,如似有若无的邀请。
程羚调酒的时候,瞥见顾驰渊,他散淡地摆弄火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她把酒推过去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
男人没躲,也没趁机多碰一下,只微微抬起眼---墨色的眼眸里,安静的,克制的,足够让她惦念半生的情愫。
那些男人进来的时候,总带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唯有他,携着一整个寂静的世界。
而寂静世界里那唯一的位置,只给过沈惜一个人……
此刻,幽暗灯影下男人的面容,与万里酒吧里的冷峻面容重合。
只不过多了些从容,少了几分锋芒。
他又如常的独来独往,就好像沈惜从没来过他的世界里。
程羚拿这样的顾驰渊最没办法,摸不透他的思想和情绪,却义无反馈穿越万里,回来帮他。
末了,顾驰渊将圈好的地图满意抖了抖,“程羚,我也许真的失去她了。除了真相和报仇,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