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水库,二级船闸。

钢铁的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面肆虐的狂风暴雨隔绝成沉闷的回响。

双脚终于再次踏踏实实地踩在坚硬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才感到那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和水腥味的浊气,仿佛真的刚从鬼门关的台阶上踉跄退回。

不远处,叶胜和酒德亚纪被迅速赶来的支援学生搀扶着走下舷梯。

两人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几乎完全依靠旁人的支撑才能移动。

过度消耗的体力与生死一线的精神冲击,让他们连站立都显得艰难。

“我想……我们恐怕是遭遇了龙王诺顿。”

曼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那样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除了青铜与火之王本人,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存在能够释放。”

“不是诺顿。”

雨丝在探照灯的强光中纷乱如麻。

一个披着黑色防水长风衣的挺拔身影,穿过雨幕,不疾不徐地走到曼斯面前。

希尔伯特·让·昂热,卡塞尔学院的校长。

他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扁瓶,递到曼斯面前。

“尝尝这个,中国本地的二锅头。”

老人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听说喝了它,就算原子弹来了,你都会觉得可以先喝完再躲。”

曼斯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酒瓶,没有犹豫,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瞬间,一股灼热滚烫的暖流如同岩浆般从喉咙直冲胃袋,随即猛烈地扩散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浸透骨髓的寒意和疲惫。

“咳……呼——”

曼斯被那直率的烈性呛得咳了一声,但脸上却泛起一点血色。

“谢谢……感觉好多了。”

他握着酒瓶,眉头却再次紧锁,“可是校长,如果不是诺顿,那究竟是什么?我亲眼所见,那力量……是压倒性的,完全超越了我们对一般次代种的认知范畴。”

“应该不是诺顿。”昂热也望向漆黑如墨的江面,“诺顿或许疯狂,但它不会在自己的宫殿里,被自己的龙侍和亲手铸造的炼金机关攻击。那不符合一位龙王,尤其是一位工匠之王的逻辑。”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推测:“更可能,是某位反叛了诺顿的亲王,或者,是某个独立于已知龙族谱系之外的古老存在。”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雨幕,看到了那赤红巨影离去时的姿态。

“而它来到诺顿宫殿的目的……如果我没猜错,就是被叶胜和酒德亚纪带上来的黄铜罐。里面沉睡的,或许才是诺顿真正的本体,也就是他的茧。”

“它为什么要夺走诺顿的茧?”曼斯握紧了酒瓶,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个被随手丢弃在甲板上的黄铜罐,当时他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文物。

昂热收回目光,看向曼斯,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沉淀。

“为了吞噬更高等的血脉,完成自身的进化?或是为了获取诺顿掌控‘火’与‘金属’的权柄?又或者……有着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目的。”

他缓缓说道。

“但无论它的目的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曼斯。”

这位一百二十多岁的老人微微挺直了背脊。

就在这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属于教育家和长者的温和气质骤然褪去。

某种锋利无匹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我们需要找到它。”昂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杀死它。”

……

几天后,三峡大坝下。

“各位游客请看,此刻矗立在我们眼前的,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工程奇迹之一,也是有史以来规模最为宏伟的水利枢纽——三峡大坝。”

扩音器里,女导游充满自豪的声音在开阔的观景平台上回荡。

她手指前方,那堵横亘于浩荡长江之上、如同山脉般巍峨的混凝土巨墙。

上百米的高度截断江流,蓄起万顷平湖,这是人类意志与力量对自然天堑的一次彻底征服。

旅游团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手机和相机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然而,在这片对人类伟力的集体瞻仰中,队伍末尾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有着典型东亚面貌的青年,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对导游的讲解和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仿佛连灵魂都已经被抽离。

罗纳德·唐,或者说,某种更深层存在正被缓慢唤醒的老唐,此刻只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悲伤与空洞。

自从踏上中国的土地,一种莫名而来的哀恸就紧紧攫住了他。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驱使他鬼使神差地报名了这个前往三峡的旅行团。

而现在,越是靠近这片被大坝驯服的、广阔到令人心悸的水域,他心脏的抽痛就越发剧烈。

一种混杂着悲伤和无边愤怒的情绪,如同地下沸腾的岩浆,正在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不!不对!

一个无声的咆哮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为什么?!为什么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他”是谁?

老唐不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意识,带来灼烧般的刺痛和迷茫。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几乎要撕裂他胸腔的怒火!

那怒火并非源于他作为“老唐”的记忆,而是来自血脉深处。

他对着这片水域,对着这空荡荡的感知,发出君王般的咆哮!

就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

轰隆隆……

脚下坚实的观景平台,传来了低沉而清晰的震颤。

起初轻微,旋即变得明显,甚至能看见护栏上悬挂的指示牌开始轻轻晃动。

“怎么回事?地、地震了吗?!”

“快蹲下!抓牢!”

游客们的惊呼瞬间取代了赞叹,人群慌乱地蹲伏下来,寻找遮蔽。

这震动来得突兀,毫无预兆,仿佛大地深处某根紧绷的弦被猛地拨动。

几秒钟后,刺耳的地震预警警报才姗姗来迟,与游客们的恐慌混作一团。

然而,混乱中,一位常年在江边晨练的老大爷,却注意到了那个异常的身影。

那个从一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年轻人,非但没有蹲下躲避,反而如同着了魔一般,手脚并用地攀爬上了观景平台边缘那防止坠江的高高金属护栏!

“喂!年轻人!你要做什么?!快下来!危险!!”

老大爷焦急地大喊,试图穿过混乱的人群靠近。

老唐对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站在栏杆顶端,脚下是百米落差,前方是浩渺如海的广阔江面。

狂风灌满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就在这一刻,透过不知何时已经朦胧的泪眼,他仿佛“看”到了。

在那深不见底的水库之下,在人类工程也无法触及的尼伯龙根之中,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青铜之城,正因感受到真正主人的悲怆与呼唤,从亘古的沉眠中缓缓升起轮廓!

人类最伟大的工业丰碑,与龙族至高的炼金术奇迹,在这一刻,隔着一层镜花水月与现实的壁垒,无声对峙。

老唐最后看了一眼脚下令人眩晕的江面。

然后,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身体前倾,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飞鸟,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江水,纵身跃下!

身影划破空气,在无数游客惊恐的尖叫和呼啸的江风中,没入那一片吞噬一切的江水之中。

扑通——

涟漪散开,随即被浩荡的江流抹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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