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缓缓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报告里血岩城的实地照片。
“有意思啊!”
他忽地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出了一个号码。
“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一趟血岩城。”
......
两天后。
入夜。
血岩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林白正坐在一辆老旧的柴油货车后斗里,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皮毛大衣。
车是在最近的聚集点雇的。
司机是个寡言的老头,整个路上满车厢都是腌渍肉干的味道。
血岩城不属于自由之都的管辖范围。
它坐落在废土东北方向约八百公里处,因城中遍布一种含铁量极高的暗红色岩石而得名。
常住人口二十余万,规模不算太小。
但比起自由之都这种超级堡垒城市,就只能算是个小型据点。
城墙高约三十米,外层包着一层生锈的铁皮。
顶端架着几座老式探照灯,光柱机械地扫过城外的荒地。
货车在入城检查站前停下。
林白跳下后斗,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他身后,两道身影无声地跟着落地。
两人身形精壮,穿着深灰色的粗布工装,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防尘面罩。
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从上车到下车,没发出过一个音节。
检查站的铁栅门前排着七八个人。
几名穿着旧式外骨骼装甲、套着暗红制服的城防巡检官正百无聊赖地检查队伍。
轮到林白时,巡检官抬了一下眼皮。
“哪里来的?做什么的?”
“贝宁镇,做皮货生意。”林白从兜里摸出一张盖了贝宁镇的身份证明,连带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币一起递了过去。
巡检官把纸币很自然地拢进了抽屉,翻了翻证明,目光掠过林白身后的两个人。
“他们呢?”
“我的仆人。”林白随口道。
“我的仆人。阿大,阿二。早年受了伤,嗓子废了,天生的哑巴,不会说话。”林白随口道。
巡检官多看了一眼那两张面罩后面毫无波澜的眼睛,微微蹙眉。
“面罩摘了。”
林白伸手拍了拍“阿大”的肩膀。
阿大摘下面罩。
露出的面孔很年轻,五官端正,皮肤白得有些不自然。
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苍白。
巡检官盯了两秒,总觉得这张脸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
但转念一想,哑巴嘛,不都这德行?
他挥了挥手。
“进去吧。入城费每人两块。”
林白又递了几张纸币过去,带着两个沉默的仆人走过铁栅门。
......
入城通道是一条约五十米长的拱形隧道,两侧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告示和广告。
灯管忽明忽暗,有一盏已经彻底熄了,只剩底座的金属夹子空荡荡挂在那里。
穿过隧道。
血岩城的夜景铺开在眼前。
城不算大,但烟火气很足。
主街两侧挤满了低矮的砖石建筑,一楼几乎全是店面。
卖烤肉的、修枪的、收废品的、卖二手衣物的。
招牌歪歪扭扭,用各种颜色的颜料手写,有的字还是错的。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三轮摩托突突地驶过,卷起一阵刺鼻的废油烟味。
远处几栋稍高点的楼房顶上亮着暗红色的灯,那是血岩城标志性的城区照明。
把高含铁矿石磨成粉掺进灯油里,烧出来的光就是这种颜色。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昏沉的暗红之中。
总体来说,这血岩城,虽说规模不大,但却比林白之前待的黑石城有生气的多。
林白环顾四周。
一切正常。
普通的废土小城,普通的市井百态。
如果不是羊皮纸那个匪夷所思的“推演时间50年”的答案,他大概也会这么认为。
“嘿!大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右侧窜了出来。
林白偏头一看,是个半大小子。
大概十二三岁,瘦精精的,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穿着一件不知道从谁身上扒下来的、大了至少两号的旧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手腕上拴着一根红绳,挂了颗磨圆了的小石子。
“大叔你是外头来的吧?第一次来血岩城?”
小男孩歪着头打量林白,又瞄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哑巴,眼睛转了转。
“叫哥。”林白纠正。
“......大哥!”小男孩立刻改口,笑嘻嘻地凑上来。
“第一次来吧?用不用我带路?我叫石头,对这城里的犄角旮旯比我家厕所都熟。
城内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家煎饼好吃、哪家旅店不会宰客,收费公道,五块钱一天!”
林白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嘴皮子够利索。
看穿着像是城里混饭吃的底层小混混,但眼神干净,不像是被什么势力喂出来的钉子。
“行。”林白从兜里抖出一张五块的纸币,“先找个干净点的旅店。”
“嘿!成交!”
石头一把抄过纸币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麻利地在前头带路,嘴巴就没停过。
“大哥你来做皮货生意啊?那你来对了,咱血岩城别的不敢说,皮子是真不缺。
城外东面那片废林子里变异鬣狗成群,每年冬天城防队都要组织猎杀一批。
皮子全堆在东市场,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
“你们这城建了多久了?”林白随口问。
“嗯……我听我爷爷说,少说有一百五六十年了?”石头挠了挠头。
“最开始就是个矿工营地,后来矿挖光了,人留下来了,慢慢就变成城了呗。”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着两侧的建筑科普。
“看见没,左边那栋歪歪斜斜的就是最早的矿工宿舍改的,现在变成了杂货铺。
右边那个带烟囱的,以前是冶铁作坊,现在改烧烤了,味道还行,就是贵......”
林白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沿街的行人。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正在跟肉铺老板讨价还价,声音尖利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
两个醉汉搂着肩膀从巷子口晃出来,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一条缺了一只耳朵的野狗趴在排水沟旁边啃骨头。
正常。
太正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