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辽地处苦寒,小冰河纪下的气候,深秋本就寒冷,上京城更加雪上加霜。
虽说屋内有炭火取暖,可几盆炭火到底还是起不到多大作用,处处透着一股凉意。
就此如此环境下,落座于下手位上的侯无为,却如同置身于夏日炎炎。
额头上汗珠豆大,头顶热气升腾,明显一副浑身燥热的模样。
但实际上侯无为半点感觉不到热,且恰恰相反,全身上下如同坠入冰窖,心急如焚。
自昏迷苏醒后,侯无为心中万念俱灰。
他很明白丢了燕云十六州,南大门落入大虞之手的靠山北辽,算是彻底的垮掉了。
拿下燕云十六州,以及北辽南大门的大虞,对北汉形成了包围,对北辽形成了战略优势。
可以随时强行吃掉北汉,亦或者慢慢蚕食。
总之就是北汉已经成了大虞案板上的鱼肉,可随意进食。
唯独区别是大口撕咬吞下,还是小口慢慢吃。
而北辽就算是有心继续支持他们北汉存在,也是有心无力。
就北辽兵锋颓废,粮草欠缺,各部落矛盾恶化,能稳定住就得花费巨大力气。
而且就算是真能派兵支援,大虞可随时封锁燕云十六州,平州咽喉,卡住北辽咽喉。
届时北辽只能绕路草原,鞭长莫及。
因此。
侯无为可以负责任的断定。
他们北汉已经彻底失去了靠山。
而这件事儿对于他们这个北汉小朝廷来说,那可就太可怕了。
面对如此大的亡国危机,就算是萧何张良在世,也很难想出合适的计策解决。
他侯无为就是个借着投其所好,巴结险地,靠着吹吹打打上位的臣子,又运气好掌控了朝堂,果断弄死政敌的权臣。
弄权,媚上,搞政敌,他才真正拿手。
搞外交平衡,搞虎口存活,搞卧榻之下酣睡,他实在是真的没那个本事。
所以……
他在苏醒后,先分析了一波局势。
北汉地处三晋地区,国土多山地,易守难攻。
自当年唐朝太宗皇帝亲征刘黑闼夺回晋阳,晋阳这座坚城就从未被攻破过。
尤其是在唐朝灭亡以后,五代开启,后唐,后晋,后汉,皆是从三晋之地起家,妥妥龙兴之地。
原因就在于能守,可屯兵。
大虞虽然战胜北辽,吞下燕云十六州,切断了北汉同北辽联系,使北辽鞭长莫及,以国土对北汉形成了半包围。
大虞要是真的强行派兵攻伐,灭亡北汉,也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他觉得大虞肯定是很难接受的。
而且没了北辽,还有西夏。
西夏虽然比不上以前北辽强横,但互为犄角,结盟牵制大虞还是能行的。
因此……在一阵分析思索后,被逼入绝境的侯无为,反倒是想出了解决办法。
结盟西夏,称臣大虞。
说白了就是一边和西夏结盟,请西夏帮忙牵制大虞。
与此同时向大虞称臣,认怂,认爹,进贡,等等条件。
用侯无为的想法来看,那就是除了北汉举国投降献土以外,剩下别管是割地,还是进贡,啥耻辱条件都可以答应。
甚至他们北汉太后,他侯无为都可以打包送进雒阳皇宫。
抱着如此想法,他火急火燎的前来求见。
虽然心里面有了应对之策,可真到了这里,等待梅呈安到来,他还是止不住的紧张怀疑。
他所有对策都是建立在大虞不会不顾忌损失,而对北汉强行攻伐吞并的基础上的。
大虞要是真打算掀桌子,那他所有谋划就是空谈。
想想自己的权倾朝野,想想自己在北汉的权柄,品尝过在北汉万人之上滋味的他,实在是舍不得放弃。
也正是害怕失去,他的心情才愈发忐忑。
终于……
梅呈安来到了屋内,同他一番见礼客套,又命人给他换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后,微笑道:“侯丞相来此,有何指教?”
侯无为连忙站起身,早已下定决心的他,没有丝毫半分的犹豫,当即就是“噗通”一下,直接跪在了地板之上。
上来就跪啥毛病?
梅呈安被吓了一跳,连忙道:“侯丞相你这是做什么?”
闻言,侯无为麻利从袖袍中,掏出一份奏表,双手高高捧起,道:“下臣忝居北汉丞相,深知北汉兵锋冒犯上国,乃是大逆不道之罪,遂向上国请罪!”
“北汉愿去除帝号,国号,尊大虞为主,受大虞封赏!”
“三晋之主愿改姓赵,奉大虞皇帝为祖,供奉赵氏先祖于庙祭!”
梅呈安:“!!!”
苏辙:“!!!”
两人尽是目瞪口呆。
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侯无为。
称臣,纳贡,去帝号,这些都算不上令人惊讶。
可是……给自家皇帝改姓氏,认祖,改还门庭,还祖宗祭祀……
这踏马就相当于公司总经理,替公司董事长改了姓氏,认了干爹,还要求董事长以后必须拜祭他干爹家祖坟。
也太踏马把自家皇帝豁的出去了!
真就是皇帝没权利,被权臣拿捏架空,自己姓氏守不住,连踏马自家祖宗都守不住啊!
真就是傀儡皇帝地位不如狗!
至于奉大虞为主,受大虞册封,去除帝号,去除国号。
说白了就有点像是五代时期,唐朝末年的割据藩镇。
名义上是大虞的臣子,地盘是大虞国土。
可实际上关起门来,他跟皇帝没啥区别,任命官员,控制军队,掌握税收。
最多就是定期每年给皇帝送去些许贡品。
但是不得不说,侯无为赌对了。
同北辽停战,之后就是同西夏和谈停战。
整整打了一年,大虞朝堂财政也不宽裕,大河以北州县得嚯嚯的不成样子,需要休养生息。
最起码一两年内,不会再起刀兵。
对北汉这块嘴边肥肉,梅呈安心中已有对策。
这次回去功劳必然能升迁礼部尚书,等坐上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北汉就是他自尚书位置升迁参臣,更进一步的台阶石。
因此不管是出于为大虞考虑,为朝堂考虑,还是为了私心,都不会对北汉兴起刀兵。
“侯丞相!”
梅呈安上前把侯无为搀扶起身,但没有收下他的奏表,而是笑着说道:“事关重大,当需以圣裁,非臣子能决!”
“而且上表之事不可乱来,还是辛苦你主亲自跑一趟雒阳,才显得诚心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