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风似乎比前院更硬些,刮在窗棂纸上,扑簌簌地响。
聋老太太是被阎埠贵那一嗓子惨嚎给惊醒的。
人上了岁数,觉本来就轻,外头那动静跟杀猪似的,想装听不见都难。
她翻了个身,枯树皮似的手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一摸。
空的。
这一摸,老太太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浑浊眼珠子,骤然瞪得溜圆,那股子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凉气,比外头的数九寒天还要冻人。
枕头底下压着的,是她防身的两个袁大头和几十块零钱。
钱不多,但这位置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快八十的小脚老太太。
“我的拐棍!”
老太太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方砖地上,一把抓向立在床头的紫檀木拐杖。
这根拐杖是当年的陪嫁,也是她平日里最趁手的兵器。
外人只道是根沉手的硬木,只有她知道,那把手是可以旋开的,里头掏空了,塞着三根分量十足的小黄鱼。
手刚一搭上拐杖,老太太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轻了。
原本压手的沉重感荡然无存,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跟根烧火棍没两样。
老太太哆嗦着手,死命去拧那把手上的铜帽。
拧开了,倒过来往手心里一磕。
除了几粒干瘪的灰尘,连个响儿都没有。
“遭了……遭了瘟了……”
老太太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
她顾不得冷,踉踉跄跄扑向那座老式座钟。
背面挡板一推,空的。
里头那两块极品羊脂玉佩,没了。
再扑向供桌上的观音像。
那底座里藏着的几十块银元,也没了。
屋里还是那个屋里,摆设都没动,甚至连灰尘看起来都原封不动。
可这屋子的“魂”——那些支撑她在这个大院里作威作福、享受易中海孝敬的真金白银,全让人给抽走了。
“地窖……对,地窖!”
老太太眼里闪过最后一丝希冀,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她颤巍巍地挪开笨重的樟木箱子,抠开地砖缝隙里的机关。
当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露出来时,老太太甚至不用下去,光是闻着那股子往上翻涌的陈腐空气,就知道完了。
以前打开这洞口,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樟木香和陈年纸张的味道,那是富贵的味道。
可现在,只有土腥味。
她不甘心,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那一瞬间,老太太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空空荡荡。
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几口大箱子,那些前朝带出来的古董、那些足以买下半个四九城的金条、那些名人字画……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凭空蒸发了。
连个箱子皮都没给她剩下。
“噗——”
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
火柴熄灭,黑暗瞬间将她吞噬。
完了。全完了。
她这一辈子的积蓄,她在乱世里保命的本钱,她在易中海面前拿乔的底气,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外头,阎埠贵的哭嚎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我的钱啊!我的命啊!”
听着这惨叫,聋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表情扭曲得骇人。
恐惧、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在黑暗中交织。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是想要嘶吼却又硬生生憋回去的痛苦。
她想冲出去,像贾张氏一样撒泼打滚。
她想让易中海去报警,让公安把这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贼找出来。
可是,她不能。
那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死死掐灭在脑子里。
她是五保户,是街道认证的孤寡老人,是这院里的“老祖宗”。
一个五保户,家里怎么会有成箱的金条?
怎么会有宫里流出来的玉器?
怎么会有前朝大画家的真迹?
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一旦报了官,东西追不追得回两说,她这个“老祖宗”立马就得变阶下囚。
搞不好还得被拉去吃枪子儿!
还有易中海。
那个伪君子为什么对自己言听计从?
为什么哪怕他自己不能生养,也把我当亲娘供着?
真以为是为了那点虚名?
那是易中海这只老狐狸知道她手里有货!
因为易中海知道,伺候走了老太太,那笔庞大的遗产就是他的。
如果让易中海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连棺材本都被人掏空了……
老太太太了解易中海了。
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一旦知道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别说养老送终,怕是连剩饭都不愿意多给一口。
“不能说……死也不能说……”
老太太在黑暗中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生疼。
但这疼,让她清醒。
这哑巴亏,她得连皮带肉,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不仅要吞,还得吞得漂亮,吞得不动声色。
她得装。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那个家里藏着金山银山的老祖宗还在。
老太太在冰冷的地窖里坐了足足十分钟。
这十分钟,比她守寡的这几十年都要漫长。
等她再次爬出地窖,把地砖复位,把樟木箱子挪回去的时候,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惊慌。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花白的头发,又用力搓了搓脸,让脸颊泛起一点血色。
“我是老祖宗,我是这院里的天。”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念叨了一句。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太太!老太太您醒了吗?”
是易中海的声音。声音里透着慌乱,还有一丝试探。
聋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浑浊而茫然。
她拿起那根已经空了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两下。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门帘一掀,易中海一脸灰败地闯了进来。此时的一大爷,哪还有平日里的稳重,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虚汗直冒。
他一进门,那双眼睛就贼溜溜地在屋里四处乱扫,最后定格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出大事了!院里进贼了!大家都遭了!”
易中海声音发颤,紧紧盯着老太太的表情。
“您……您这儿没事吧?”
他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自己那点家底全没了,若是老太太这儿也遭了秧,那他易中海这后半辈子可真就没指望了。
聋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歪着头,把手放在耳朵边上,做出一副费劲听的模样。
“啊?你说啥?进水了?下雨了?”
易中海急得直跺脚,凑到老太太耳朵边大喊:
“不是下雨!是进贼了!偷钱的贼!”
“老阎、老刘、还有我家,钱都被偷光了!您赶紧看看,您丢东西没?”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
“偷钱?嗨,吓我一跳。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她慢悠悠地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走了两步,一脸的不屑和糊涂。
“我一个孤老婆子,吃国家的,喝国家的,哪来的钱让贼惦记?”
说着,她还特意用那根空了的拐杖指了指易中海,眼神里带着几分“责怪”。
“中海啊,你也是个当一大爷的,遇事别这么毛毛躁躁的。”
“不就是丢了点钱嘛,人没事就行。”
“你看我,这屋门一晚上都没插,睡得那叫一个香。”
“贼要是来了,还能给我留条被子?”
易中海看着老太太这副云淡风轻、甚至有点嘲笑他大惊小怪的模样,心里那块大石头,竟然奇迹般地落地了。
看来老太太这儿没丢。
也是,那贼估计也就是图财,老太太这屋破破烂烂的,平时也没见她露过财,贼肯定懒得翻。
只要老太太的私房还在,那将来……
易中海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是,您老福气大,贼都不敢进您的屋。”
“只要您没事,我就放心了。”
老太太心里在滴血,那血流得比黄河水还欢。
可她脸上却笑得慈祥,像个没心没肺的老寿星。
“行了,外头吵吵把火的,闹得我头疼。”
“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去看看老阎他们吧,听着叫得跟杀猪似的。”
老太太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把易中海往外赶。
易中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至极的阴冷。
她死死盯着易中海的后背,又越过他,看向前院的方向。
那个方向,住着何雨柱。
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这心里头突突直跳。
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总觉得这事儿跟何雨柱脱不了关系。
甚至她觉得可能就是何雨柱所为,但是想想又不可能。
而且她没证据。
就算有证据,她也不敢说。
“哑巴亏……这才是真的哑巴亏啊。”
等易中海出了门,老太太身子一晃,差点没站住。
她扶着桌子,那根平日里被她视若珍宝的拐杖,此刻被她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嗒。”
空心的木头撞在地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老太太缓缓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了下来。
那是几百万的身家啊!那是她当了一辈子“人上人”的念想啊!
全没了。
以后,她就真成了只能靠易中海施舍过日子的五保户了。
还得天天演戏,装作自己很有钱,吊着这帮禽兽的胃口。
这日子,比死了还难受。
除非,动用那里的东西。
老太太眼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心事却不知已经飘向了何处。
而此时的中院,何雨柱正揣着手,看着易中海从后院出来,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哟,一大爷,看您这表情,老祖宗那是稳坐钓鱼台啊?”
何雨柱故意大声问道。
易中海黑着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老太太那是福星高照!家里啥也没丢!哪像你们,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何雨柱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没丢?
那地窖都快被老鼠搬空了,还没丢?
这老太太,果然是个狠角色。连棺材本都被掏空了,还能面不改色地演戏。
“佩服,佩服。”
何雨柱冲着后院的方向拱了拱手,眼神里满是嘲弄。
“老太太这心理素质,不去唱大戏真是屈了才了。不过嘛……”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