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进了堂屋。

沈浅浅站在走廊里,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伸手扶住墙,手指微微发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陈锋确实说对了,零点五毫米的公差设计在这个生产条件下才是真正可行的方案。

她在大学里做这个课题的时候,导师就反复跟她强调过这一点,

她当时还不服气,

觉得做研究就该追求极致,

现在被陈锋一句话点醒了。

也不是因为他能听懂。

虽然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震惊了。

一个深山里的猎户,怎么能听懂液体火箭发动机燃烧室阻尼槽的公差设计?

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方式。

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追问她的来历,

没有用那种“你一个黑五类怎么会研究这种东西”的眼神看她。

就好像她研究火箭发动机是一件跟种菜,养猪,算账一样平常的事情。

就好像她本来就该研究这些东西。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堂屋里传来陈霞催她吃饭的声音。

沈浅浅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吃完早饭,陈锋把陈云叫到了西屋。

“云子,趁这几天天气还不算最冷,找村里针线活好的婶子帮忙尽快把棉衣棉裤都做出来。家里人一人两套,要厚实一些的。”

陈云:“做一套棉衣棉裤大概得两天工夫。现在村里给人帮工的行价,管饭的话一天三毛,不管饭一天五毛。咱们布料棉花都出,光让人家出力,一套给一块钱就挺体面了。”

“那就一套一块五。”陈锋说,“多出来的五毛算是催活的,争取十天之内全做出来。”

陈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八口人就是十六套,

一套一块五,总共二十四块钱的工钱。

加上布料和棉花的本钱,全下来也就一百块出头。

对于现在的陈家来说,这笔钱花得值。

“那我今天就去喊人。”陈云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陈锋叫住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沈老师那边在多做一身。她在知青点那几年估计也没件像样的冬衣,这回一块儿置办了。”

陈云眉眼都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就出去了。

陈锋坐在屋里听见她在院子里喊陈霞跑腿去叫六婶子、王大嫂和赵二娘,又把布料和棉花从仓库里往外搬。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户外头沈浅浅那间屋子的窗户上。

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他放下茶缸子,起身出了门。

沈浅浅坐在写字台前,那个蓝皮本子摊开在桌上。

她没有继续写阻尼槽的推导,而是翻到了本子的最前面,一页一页地往回看。

第一页写的是燃烧室特征速度的计算公式。

那时候她刚被下放,住在知青点漏风的土坯房里,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字迹歪歪扭扭的,

有几个地方还因为手抖划出了多余的线条。

第二页是喷管扩张比的修正系数推导。

那天知青点的李卫国故意把她的暖水瓶踢翻了,她用冷水擦了身子,裹着被子在炕上写到后半夜。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对应着一个她咬着牙熬过来的夜晚。

在最难的那些日子里,这些公式和草图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手里攥着的一根稻草。

她不知道攥着它有什么用,但至少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现在这根稻草忽然被人看见了。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你真不容易”。

而是一句关于孔径公差的建议。

就好像他一直在她旁边坐着,看着她写了无数个夜晚,然后在她卡住的地方随手帮她把那个结解开了。

沈浅浅把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写了下去:

“注:阻尼槽孔径公差理论最优值为零点三毫米,但考虑现有加工条件,建议设计值取零点五毫米,预留工艺余量。技术从来不是纯粹的理想,是在约束中寻找出口。”

写完她放下笔,把本子合上,没有锁进抽屉,就放在桌面上。

窗户外面传来陈霞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陈云指挥搬布料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本子的牛皮纸封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沈浅浅伸手在那片光斑上轻轻摸了一下。

是暖的。

很快,六婶子、王大嫂和赵二娘就到了。

三个女人都是靠山屯出了名的巧手,

六婶子的针脚细密均匀,王大嫂盘扣子是一绝,赵二娘裁剪不用量,拿眼一瞄就知道尺寸。

陈云把布料和棉花在堂屋里铺开。

藏青色的厚棉布是做面料的,灰白色的粗棉布做里子,棉花是秦卫国送来的二级棉,

一点僵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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