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便当盒坐在旁边,筷子还夹着半块鸡蛋,动作停在半空。
眼睛盯着林陌的眉心。
皱巴巴的。
林陌的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蹭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不自觉的。
他在想什么?
梨梨把便当盒放到茶几上,站起来。
走到林陌面前。
林陌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逆着天花板的灯光,梨梨的脸在阴影里,那双异色瞳的颜色反而更分明了。
“啥事?”
梨梨没回答。
她伸出右手,指尖落在林陌的眉心。
轻轻揉了一下。
那根竖纹被她的指腹按平了,又在她手指离开的瞬间慢慢回来。
“叔。”
“嗯?”
“你不对劲。”
“叔,你是不是没吃药?”
梨梨那双一黑一蓝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在林陌脸上,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眼睫毛。
林陌的喉结动了一下。
“吃了。”
这两个字从嗓子里蹦出来的速度,比上午那次快了零点五秒。
“现在想眯一会儿,别吵我。”
他把椅子往后仰了仰,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闭了。
梨梨站在面前,没走。
过了三秒。
“好吧。”
脚步声轻轻地退开了。
林陌闭着眼,呼吸放平,装得像那么回事,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转。
没了。
快乐感没了。
具体的快乐感开始明显消退的。中午还有一点,像一层薄薄的膜罩在脑子上,吃饭什么的都觉得还行,没那么烦,但是距离昨天吃药已经超过24小时了,药效明显在消失。
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周围是工作室里小雨和小美收拾道具的窸窣声,田芳在键盘上敲字的声音。
每一种声音都钻进耳朵里。
烦。
不是对谁烦,不是对哪件事烦。
就是纯粹的、没来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烦。
不想坐在这把椅子上,不想面对那三块屏幕,不想说“各位老板下午好”。
不想——
脑子里冒出一片画面。
草原。
风吹过来,草尖齐刷刷地倒向一个方向,没有人。
森林。
松树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潮湿的、凉的。
海。
很大的海,大到看不见边,浪头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退下去,再打上来。
沙漠。
只有大风和一片孤独的黄沙。
林陌在黑暗圈边缘吞了吞口水。
扛不住了。
再扛下去生怕一会儿砸麦而去,怕是影响不好。
他睁开眼,瞄了一圈,梨梨在试衣间换下午那场的第一套衣服,帘子拉上了。
没人看他。
林陌站起来,端着桌上那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往饮水机走。
走到饮水机旁边,背对着所有人。
右手接热水,左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板药,拇指在铝箔纸上按了一下,抠出一粒。白色的,很小,比黄豆还小,跟绿豆差不多。
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捏着药粒送到嘴边。
温白开,吞。
药片从食道滑下去,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硬块一路往下走,最后落进胃里,没了。
保温杯拧上盖子,回到工位坐下。
什么事都没发生。
十分钟。
林陌盯着屏幕上的后台数据发呆。数字在眼前跳,但脑子不接收。
十二分钟。
嗯?
舒畅感又回来了。
先是太阳穴那个位置松了,然后是眉心,然后是肩膀。一节一节地松,像有人从背后把他身上绑的绳子一根一根地解开。
烦的感觉退了。
林陌不自觉地露出喝两盅后的微醺感。
然后——困。(刚刚接触药物会有这种反应,过两个月后逐渐缓解,因人而异吧)
困劲上来的速度比昨天还猛,林陌的眼皮开始打架,每眨一次,睁开的幅度就小一截。
屏幕上的数字糊成一团。
他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脑袋,摆出一个“我在看数据”的姿势。
三十秒后,脑袋从手掌里滑出去了。
下巴磕在桌面上,林陌弹了一下,勉强撑回来。
不行,真不行。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靠着椅背,交叉双臂,脑袋一歪。
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