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六点半的城中村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街口炸串摊子的油烟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林陌走在前头,左手提着个空塑料袋,右手那两根打了石膏的指头依旧直挺挺像两根粗壮的白萝卜。
梨梨跟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这会儿走路依然保持着一小碎步一小碎步的频率,双手老老实实交叠在小腹前。
路过那家经常光顾的铁板鱿鱼摊。老板铁铲一压,鱿鱼须在铁板上滋滋冒油,然后往上面撒孜然和辣椒面。
林陌余光瞥见梨梨的喉结用力上下滚了两下,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那双一蓝一黑的眼睛黏在铁板上拔都拔不下来。
“吃不吃?”林陌停住脚问她。
梨梨深呼吸。
那股想冲上去一口气炫五串的冲动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把头一偏,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鼻子,夹着嗓子回话:“叔,油腻之物,吃了会生粉刺的。梨梨晚上只喝花茶就好。”
林陌头疼,这病是真的严重。懒得跟她拉扯,林陌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前面出现了“丝丝造型”那个转得比直升机螺旋桨还快的红白蓝三色灯箱。推开玻璃门,劣质发胶的香精味扑面而来。
店里今天人还挺齐。
托尼老师正拿着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地上的碎发。小南系着个黑色防水围裙拿毛巾擦手。刚子一身快递员的灰工装,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杯冰奶茶,正围着小南献殷勤。最角落的沙发上,箐箐对着电脑跟那些搞网络安全的博主研究白帽子的技术。
门一开,门顶的电子迎宾器操着生硬的机械女声大喊:“欢迎光临!”
几个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看清来人,店里的气氛静了两秒,随后炸了锅。
刚子第一个跳起来,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带头鼓掌吹口哨:“哟!各位看官闪闪眼,咱们的总冠军来啦!”
小南甩下手里的毛巾跟着起哄。
托尼把扫帚往旁边一扔,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迎面走上来,腰弯得能贴到膝盖。
“林老板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这手怎么样?还疼不?今天想弄个什么造型?是想要商务霸总风,还是痞帅渣男风?”
林陌挺直腰板,没搭理托尼。左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下巴微抬,迈开步子。脚底踩着外八字,肩膀一高一低,硬生生走出了一副六亲不认、兜里揣着两百万的步伐。
走到最里面的洗头区,往那张红色的仿皮洗头床上一躺,双腿一伸,脚脖子交叠在一起。
托尼见状赶紧屁颠屁颠地跟过来,袖子一撸准备上手调水温:“来来来,林老板,水温合适不?”
林陌没动,眼睛半眯着。抬起打着石膏的右手,用那两根完好的指头,慢吞吞地从短裤口袋里夹出一张百元大钞。
“托尼,你手糙,我不习惯。”林陌下巴朝着小南的方向扬了扬,“小南老师,来接单。”
这话说得阔绰。
刚子一听不乐意了,挡在小南身前,梗着脖子瞪林陌:“哎哎哎,老林你讲不讲规矩?这是理发店,不是加州洗脚城,你点什么将呢!小南今天累了一天了,让她歇会。”
林陌根本不看刚子,那两根裹着厚重纱布的“胡萝卜”手指并拢,把那张一百块钱夹在中间,高高举起,在半空中晃了晃。冲着刚子咧开一个极其欠揍的笑,眼底全是挑衅。
刚子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只打石膏的手给撅了。
“一边待着去!”
小南一把推开挡财路的刚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粉红色的票子,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洗头床前,动作麻利地把那一百块钱从石膏夹板中间抽出来,叠吧叠吧揣进自己兜里。
“你们都起开别碍事!”小南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林叔我来了,你躺好,水温保准调得舒舒服服的,今天给你洗得干干净净、从头皮爽到脚指头,包的!”
刚子站在原地指着小南的背影,嘴巴张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托尼拿着调温的喷头脸色有点挂不住了,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小声逼逼:“切,有一百块钱了不起啊,牛什么牛。”
林陌把左手伸进另一边口袋,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叠红彤彤的票子,那是他出门前专门带上的,一共一千块。
“啪!”
一千块钱被林陌重重拍在洗头床旁边的置物台上。林陌盯着托尼:“给刘铁军那张卡上,充一千。”
托尼脸上的嫌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五官挤在一起,笑成了一朵绽放的雏菊。双手拿起那一千块钱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诶好嘞林老板!您躺好,您这头让小南洗那必须的,女孩子手软!您渴不渴?我给您泡杯枸杞茶去?”
刚子在旁边看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势利眼。”
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梨梨听见充钱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换作以前的刘铁军,这时候早就冲过来抱着林陌的胳膊喊“叔你真是活菩萨我得给你生三个娃”了。现在,她端坐在那儿双手平放膝头,微微低头,用气音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多谢叔的偏爱,梨梨受之有愧。”
角落里的箐箐捞一下额头上的发丝,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林陌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舒坦地往皮垫子上一靠。温热的水流冲刷在头皮上,白天的疲惫感随着水流散去一半。
小南的手艺确实不错,手指肚在头皮上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洗发水的泡沫打得很丰富,有股淡淡的薄荷味。
“林叔,这里痒吗?”小南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再往下点,对,左边。”林陌闭着眼瞎指挥。
“水温舒服吗?”
“正好。不要太热。”
站在旁边干瞪眼的刚子,看着林陌那副大爷一样享受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放轻脚步走到洗头床边,冲着正在搓揉泡沫的小南疯狂打手势。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林陌的头,做了一个“我来”的动作。
小南憋着笑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刚子。
刚子朝手掌轻轻呸两下搓搓匀,深呼吸,把两只因为常年搬货而长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插进了林陌头顶那一堆丰富的泡沫里。
小南站在半米开外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种温柔的服务行业声线配音:“林叔,这个力度还可以吗?”
刚子双手齐下,粗糙的掌心带着老茧在林陌的头皮上就是一通乱搓,手法极其狂野。指甲刮在头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洗一块带泥的案板。
林陌躺在那里,头皮上传来一种奇妙的粗粝感。不疼,但跟刚才那种软绵绵的按压完全不是一个频段。
“可以可以。”
林陌闭着眼,非常中肯地评价,“还得是小南的手艺。就是这手劲比刚刚大了不少,你平时除了洗头,是不是还练铁砂掌?稍微收着点力,皮要秃了。”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托尼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跟触电一样。沙发上的梨梨破了功,捂着肚子笑倒在箐箐怀里。
听着周围漏出来的压抑笑声,林陌察觉出一点不对头,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头顶正上方没有小南。
往左边看,小南正站在三米开外的洗手池边,背对着他在冲洗手上的泡沫。林陌心头一跳。那是谁在洗我头?他往上看去。
刚子那张带着贱笑的大脸倒映在视野里。刚子满手都是白色泡沫,俯视着林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板,这套猛男SPA还舒服吗?不要九百九十八,只要九十八。”
林陌瞪大眼睛,三十多岁老男人的洁癖在这一秒犯了。一想到刚才在自己头上乱摸的是这双整天搬快递全是汗臭味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靠!小刚你个大孙子!”林陌扯着嗓子大骂,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刚子哪里肯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双手往下一压,将两大坨带着薄荷味的浓密泡沫直接呼在了林陌的脸上。泡沫糊住了林陌的鼻子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一片清凉。
“洗洗洗!今天让你洗个饱!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用一百块钱砸我的人!”刚子一边搓一边喊,“这套大保健算兄弟我免费送你的!”
林陌在洗头床上胡乱扑腾,右手打着夹板不敢乱动,左手在半空中乱挥,试图抓住那个罪魁祸首。
“救命啊!谋杀啦!刚子你给我等着!”林陌的声音从厚厚的泡沫底下传出来瓮声瓮气。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小南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洗手池大口喘气,梨梨赶紧掏出手机对着林陌那张满是泡沫的脸一通连拍录素材。
烧烤摊的烟火气透过玻璃门缝溜进来逼仄的理发店里,笑闹声盖过了外面的喧嚣。
林陌一边咳嗽一边抹着脸上的泡沫,指着早就跑到门口避难的刚子破口大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