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还没全暗。
“再见家人们,明天见!”
林陌零帧起手,掐断直播间。
今天晚上没去拳馆挨揍,辉哥下午在微信里发了条语音,大意是肌肉需要恢复,需要强制休息一天,让他好好养养这把快要散架的老骨头。
不用负重跑,不用在八角笼里吃拳头,林陌感觉每一次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没过两分钟,下班后梨梨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大号旧T恤配休闲短裤,脚上那双洞洞鞋踩得吧唧作响,背着帆布包,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叔!”
梨梨熟练地跨上电动车后座,双手自然环住林陌的腰,“今天不用去挨揍啦?”
“会不会说话,那叫备赛。”林陌拧动油门,车子慢悠悠混入晚高峰的车流,“辉哥发善心,给放了一天假。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带你改善伙食。”
梨梨把脸贴在林陌宽厚的背上,仔细琢磨了一会儿。
“我想吃带汤的!辣辣的!”小丫头咽了口口水,“昨天小美姐在工作室吃那个红红的,里面有菜有肉的,叫什么来着……麻辣烫!对,就是麻辣烫!”
......
城中村老街,张记麻辣烫。
“多拿点牛肉丸和青菜。海带丝别拿,老板昨天的没卖完混在里面的。”林陌在后头小声叮嘱。
梨梨端着个比她脸还大的不锈钢pang,站在冰柜前前后左右上上下下BABA地看。
梨梨站在冰柜前,手里握着个大号的不锈钢夹子。
她非常听话,不仅完美避开了老板昨晚没卖完混在里面的海带丝,还精准出击,夹了一大堆撒尿牛丸、蛋饺和肥牛卷。为了装装样子,最后勉强铺了两片薄薄的大白菜。
“老板,称一下。”梨梨把那个比脸盆还大的不锈钢盆重重搁在收银台的电子秤上。
老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秃顶大叔,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他手脚极其麻利,看都不看一眼重量,直接把盆里的菜一股脑倒进长柄网兜,转身甩进身后冒着热气的红油大桶里。“三十八块五,扫码。”
林陌坐在角落里,隔着老远扫了桌角贴着的那张满是油污的付款码,付了钱。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
秃顶老板把一大碗红油翻滚、香气扑鼻的麻辣烫端出来,顺手重重搁在收银台旁边那台备用电子秤的秤托上。他转头冲着后厨喊:“老太婆,香菜切没切好!前面要小葱香菜!”
“好了好了!”后厨传来回应。
“小丫头,自己加料啊。”老板指了指旁边放着的几个调料罐,随后弯腰钻进底下的柜子里,去拆新进货的一次性筷子。
梨梨跑到台前。
她双手刚碰了一下那个白底青花的大碗边缘,可能热汤有点满,梨梨立刻被烫得缩回手。
小丫头眉头一皱,低头端详。
碗底下刚好垫着一块四四方方、两边带一点弧度翘边的金属板。这金属板看着挺厚实,跟个小托盘似的。
城里人做生意真讲究。梨梨心里暗想,怕客人烫手,还专门配个铁托盘。
她两只手抠住那块金属板的边缘,连底座带大碗,稳稳当当端了起来。麻辣烫的红油在碗里轻轻晃荡。她踩着洞洞鞋,迈着小碎步,一阵风似的跑回林陌对面的座位上。
“叔!快吃!好香!”梨梨把那套组合装备放在油腻的桌面上,迫不及待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林陌正低头在手机上回复田芳发来的对账单,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装满牛丸和肥牛的大碗下面,垫着一块油乎乎的不锈钢秤托。秤托的侧边,还极其醒目地印着“最大称重30KG”的红色漆字。
“你端个秤托过来干嘛?”林陌指着那个铁板,太阳穴直跳。
“防烫呀!”
梨梨用筷子戳起一个撒尿牛丸,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小口,被里面的汤汁烫得直吸溜,“老板特意垫在下面的。我看尺寸刚好,端着还不滑手,就一起端过来了。城里买卖人服务真好。”
话音刚落,点餐台那边传来秃顶老板拔高八度的吼声。
“见鬼了!我秤托呢?!”
老板两只手在光秃秃的备用电子秤底座上摸来摸去,拍得塑料外壳啪啪作响,转头冲着后厨继续吼,“老婆子!你把我外面那个秤托拿去当铁盆洗啦?这刚上客呢!”
“洗你个头!谁没事洗那个玩意儿!你脑子进水了自己找!”后厨的老板娘声音比他更大。
老板抓着本就不多的几根头发,围着收银台原地转了三圈。他弯腰往桌子底下看,扒拉两下垃圾桶,连装香菜的盆底都翻了一遍。“邪门了,这么大一块铁,被偷啦?”
林陌单手捂住脸,把头低得快贴到桌面上。他真的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对面这个正在呼噜呼噜吸宽粉的村花。
“刘铁军。”林陌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昂?”
梨梨抬起头,嘴唇被辣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那双一黑一蓝的眼睛满是清澈的愚蠢。
“趁老板还没报警抓贼。”林陌指着那个铁托盘,“赶紧把这玩意儿送回去。送回去的时候跑快点,别说你是我这桌的。快点!”
梨梨这才反应过来,盯着碗底下的秤托,小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大碗平移到桌面上,连嘴边的红油都顾不上擦,捧起那块油腻腻的秤托,一路小跑冲到收银台。趁老板低头找东西的功夫,啪的一下拍在光秃秃的电子秤上,然后做贼心虚地缩着脖子,一溜烟跑回座位,把脸死死埋进碗里装鸵鸟。
收银台那边,老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失而复得的秤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刚刚跑哪去了?”
一顿麻辣烫吃得梨梨提心吊胆,生怕老板拿着漏勺过来敲他们的狗头。
吃饱喝足,两人从张记麻辣烫出来,顺着城中村的老街往出租屋走。
夏夜的风带着一股子南方特有的闷热。
街边的水果摊挂着刺眼的大灯泡,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西瓜十块钱三个,不甜不要钱”的录音。
走到路口那个最大的“阿强鲜果”摊前。一股极其霸道、充满侵略性的气味混在热风里扑面而来。
林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加快脚步。他对这种味道历来敬而远之,总觉得像是某个下水道发生了局部沼气泄漏。
但走在身后的梨梨突然不动了。那只拽着林陌衣角的左手猛地收紧,拉得林陌一个踉跄。
林陌回头。只见这丫头站在摊位前几个长满尖刺的黄色庞然大物跟前,眼睛睁得溜圆,鼻子用力在空气里嗅了两下。
“叔。”
梨梨指着那个带刺的东西,声音里透着没见过世面的好奇,“那是什么瓜?长得好凶啊,全是刺。”
“榴莲。”
林陌看了一眼旁边插着的塑料标价牌,29.8一斤,“不是瓜,是水果里的刺客。专宰我们这种穷鬼。走吧回家。”
梨梨没挪脚。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有些发直:“叔,它好香啊。”
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