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整个“短剧梦工厂”依然灯火通明。
远处的古装棚还在撕心裂肺地喊着“娘娘饶命啊!”,这边《冷少的小甜妻》A组已经转战到一条废弃的断头巷。
夜风一吹,巷子里的垃圾酸爽味直冲天灵盖。
林陌蹲在角落里啃着剧组发的冷包子,折腾了一个下午,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那身伍总赞助的复古西装这会儿全都是灰,衬衫领口沾着不知道哪里蹭的泥印子。
“林老师,你的戏最后一场了啊,打起精神!”李导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顺便踢了一脚旁边打瞌睡的场务,“水管子接好了没?待会儿雨戏水压给我够!”
场务小哥手忙脚乱地去拧水栓。
梨梨坐在马扎上,身上那件大号黑西装已经成了真正的战袍,袖口全是灰。她左腰挂着那把难缠的塑料短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李导的喇叭,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小丫头拍了拍脸颊,深呼吸,满脑子都是导演教的“半吃枇杷半吃面”。
最后一场戏的剧情很简单。救女主,中了埋伏,林陌饰演的落魄大佬负责断后,小跟班梨梨负责带女主先撤。
“各部门就位!”
摄像大哥扛着机器站定。
李导在监视器后头:“各就各位,实拍开始!”
“A神!”
机器运转。
巷子中段,林陌单手提着一根剧组给的塑胶钢管,斜倚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姿态随性。
红裙女主提着裙摆,被梨梨拉着从巷子深处跑出来。
三人擦肩而过,互相对视一眼。
梨梨拖着女主跑到林陌跟前。
她停下脚步,微微扬起下巴。
朝林陌生涩地点了下头,然后拽着女主的手腕就往巷子口跑。女主踩着高跟鞋,跑得磕磕绊绊,高定裙摆在地里拖出一条脏痕。
林陌站直身子,将那根塑胶钢管扛在肩上,背对着梨梨离开的方向,摆出一个一夫当关的架势。
这时候,巷子另一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个群演穿着清一色的黑背心,手里拿着软胶做的砍刀铁棍,咋咋呼呼地涌了进来。带头的群演脖子上画着一条掉色的青龙,气势汹汹。
林陌看着这乌压压的一片人,挑起一侧眉毛,脸上的肌肉随之牵动,将那股市井糙汉的无赖相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吐了一口唾沫,念出那句极其烫嘴的台词。
“卧槽!狗日的冷少,老子让你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没让你把所有的危险都交给我啊!”
他把肩上的塑胶钢管拿下,在手里掂了两下,咬着牙冲着对面吼了一嗓子。
“来!”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
旁边场务小哥非常配合地拧开手里的高压水枪,同时电工师傅疯狂按动闪光灯的开关。
几道刺眼的白光在巷子上空闪过,模拟电闪雷鸣。
紧接着,“哗啦”一下,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兜头浇了下来。
人工降雨来得猝不及防,水压大得离谱,直接把林陌梳了一下午的大背头浇成了一绺一绺的杂草。贴在头皮上的头发滴着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群演们也是被这雨淋得得睁不开眼,拿着钱就得办事,一群人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林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迎着最前面的青龙大哥一脚踹了过去。
鞋底踹在海绵护垫上,发出一声闷响。青龙大哥很给面子地惨叫着往后倒去,顺带绊倒了后面两个小弟。
第二个人举着软胶砍刀劈下来。林陌侧身避开,手里塑胶钢管直接抽在对方大腿上。这管子里面是空的,打人不疼,声音很脆。
连废三人。
架不住人多。导演要的就是那种孤单英雄穷途末路的人海战术。
十几个群演呼啦啦全涌了上来。有人抱大腿,有人搂腰,有人往下压肩膀。
林陌再怎么在拳馆练过,这会儿也扛不住十几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他被压得扑街,泥水溅了满脸,西裤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一个大口子。
水管子里喷出的水还在不要命地浇着。
林陌扯着泥沙嗓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对着巷子外头嘶吼。
“小哑巴!!快跑!”
这声吼,不是演技,是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真实生理反应。
巷口。
梨梨正拽着女主往外跑。听到那声变了调的嘶吼(剧本暗号),她的脚步顿住了。
雨水顺着她那头短发往下淌,滴在睫毛上。一黑一蓝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巷子深处那一堆压在林陌身上的人影。
剧组发的水冷得刺骨。
梨梨松开女主的手,一把将她推开,双手胡乱挥了两下,示意女主自己跑。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着那群黑压压的人群。
雨水打在她宽大的黑西装上,布料贴着瘦小的身板。
她开始往回走,脚步很慢,没有停。
迎面走来的三个群演拿着道具刀,拦在前面,装腔作势地呵斥。
梨梨没退。
她低头,看着左边腰间挂着的那把塑料短刀。
寒冷加上情绪的激动,她那只左手这会儿抖得比平时还要厉害。刀鞘在腰带上疯狂跳动。
白天在别墅里的那场拔刀戏,她搞得一团糟。这会儿要是再拔不出来,叔就要被那群人打死了。对,剧本里是会被打死的,即使她明白是假的,但现在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脑子里。
那是她的男人!
梨梨抬起右手,一把握住自己还在发抖的左手手腕。
死死按住。
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左手的颤抖被这股蛮力强行压制住了。
她右手中指和食指顺势滑下去,扣住刀柄的末端,大拇指顶住刀格。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