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信息量，对于常年在城中村混迹的糙汉们来说，秒懂。
但对于梨梨来说，超纲了。
梨梨歪着脑袋想了想。老汉？那是形容村里赵大爷那种八十多岁牙都掉光、走路拄拐棍的人。叔才三十二岁，能跑能跳还能打架，怎么能叫老汉呢？
小丫头不乐意了。她双手往花苞裤上一叉，护犊子似的挡在林陌前面，仰着脸对着老杨据理力争。
“老杨叔，你不能乱说话！我叔才不是老汉呢。”梨梨声音清脆洪亮，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生怕别人听不见，“我叔是少汉！刚才那是少汉推车！”
老杨刚把烟塞进嘴里，听见这句直接愣住了，连找打火机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梨梨根本没注意老杨的表情，还在那自顾自地补充说明，以此证明自家叔叔的强壮和靠谱：“而且我叔的腰有力着呢！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在后面硬生生把我推了两公里！一直推到家，连气都不带喘的！”
静。
死一般的静。城中村深夜的街道上，连路过的野狗都停下脚步看了这边一眼。
老杨嘴里的半根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这老小子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咳咳咳！哎哟我的亲娘诶！”老杨笑得眼泪狂飙，直拍大腿，人字拖在地上直跺，“少汉推车！还推了两公里！小林，你这腰力打破世界纪录了吧！哈哈哈笑岔气了我，我不行了！”
林陌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一黑。脑部的血液直接冲上面门，耳根子烫得能烙饼。
“刘铁军！”林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伸出大手一把按住梨梨的脑袋，强行把她往店里推，“少哔哔！赶紧滚进去给我买水！渴死我了！再多说一个字我扣你下个月的伙食费！”
梨梨被推得踉踉跄跄，小鞋子在地板上乱踩，嘴里还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推了两公里还不让人夸，城里人真古怪……”
便利店收银台前。
梨梨踮着脚尖，在冰柜里挑了一瓶最大包装的农夫山泉，走到柜台前捣鼓着手机，寻找那个已经被点开过无数次的微信付款码。
林陌实在等不及了。他跨前一步，一把抢过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就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大半瓶水顺着嗓子眼倒了进去，干瘪的细胞重新吸收水分，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老杨站在收银台里扫码。眼珠子一转，视线在林陌和梨梨身上来回扫了两圈。这老骨子里的红娘属性加上嘴贱习惯，那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在货架最底下那个放计生用品的架子上摸索了一下。
“小梨梨啊。”老杨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个送温暖的居委会大爷。
“啊？”梨梨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付款成功界面，抬起头。
老杨把一盒四四方方、印着草莓图案的杜蕾斯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他挑了挑眉毛，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旁边喝水的林陌听见。
“你们这大半夜干柴烈火的，虽然小林腰好，推了两公里。但安全措施还是得做好呀。这个草莓味的，你要不要呀？杨叔给你打个八折。”
梨梨好奇地伸出左手，把那个小盒子拿了起来，在她手里还轻微晃了晃。她左看右看，盒子上面的英文字母一个都不认识，就认识那个鲜艳的大红草莓。
“这是什么呀？口香糖吗？”梨梨眨巴两下那双一黑一蓝的异瞳。
还没等老杨开口解释科普，梨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之前是小南姐给她的，现在在林陌的床头柜最下层抽屉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盒，就是颜色不一样而已，被她刘铁军认出来了。
这玩意儿家里有啊！
本着节约光荣的朴素原则，梨梨立刻把小盒子推了回去，一本正经地谢绝老杨的好意。
“不用啦老杨叔，我们家里有这个的。”
老杨刚准备把盒子收回去，冷不丁听到后半句，动作直接顿住，眼里闪烁起八卦的贼光。
梨梨觉得拒绝得不够彻底，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极其致命的实话。
“家里有，但是叔从来不用，都放落灰了！”
噗——！！
林陌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矿泉水，受到极度惊吓的压强作用，呈喷射状直接飞了出去。
水雾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整整半口水，一滴不漏，全喷在了正凑过脸来听八卦的老杨脸上。
老杨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压水枪打了个正着，眼睛被冲得紧紧闭上。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和油腻的下巴往下淌，整个人就像刚从水池子里捞出来的大马猴。
“哎呀我去！”老杨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水渍混合着脸上的油光，狼狈不堪，“不用就不用！你用不着喷我脸上吧！我这招谁惹谁了！”
老杨扯过柜台上的卫生纸狂擦脸，用幽怨的眼神瞪着正在弯腰剧烈咳嗽的林陌，嘴里还在小声吐槽。
“怕了你了。不用就不用呗，你平时不戴这玩意，到时候人家小姑娘怀上了，有得你烦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轻重，图一时痛快……”
林陌咳得肺都快出来了，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什么叫家里有？那是小南给的！什么叫从来不用？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处男，用这玩意吹气球吗！
可是这种事，越解释越黑。尤其是面对老杨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老油条。
林陌单手撑着收银台的边缘，头痛欲裂。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毁灭吧。”
林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透着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极度绝望，“地球赶紧爆炸吧，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梨梨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手机，一脸无辜地看着林陌。
“叔，你怎么呛到了？我都说了慢点喝嘛。”小丫头伸出手拍了拍林陌的后背，声音软糯，“走吧走吧，咱们一起回家睡觉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