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城中村马路堵得水泄不通。林陌两腿撑地,双手死死捏着那辆破电动自行车的刹车,随着前面的车流一寸寸往前挪。夏天的日头毒,柏油路面被烤得冒白烟。
后座上,梨梨手里捧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猪肉大葱包子,啃得满嘴流油。包子皮薄馅大,这是巷子口那家老字号刚出锅的。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顺着小丫头的下巴往下淌。
“刘铁军,你吃东西慢点,别把油滴我裤腿上。”林陌头也不回地嘱咐一句。他脚下用力点着地,电瓶车在两个三轮车中间艰难穿行。
“吧唧吧唧。”回应他的只有毫无形象的咀嚼声。
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林陌想起了昨晚的事。他扭头半边脸,冲着后面问:“老家那个王大爷,你联系了没?约的几点去哪见面?”
梨梨把最后一块带着肉渣的包子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嘟囔:“联系啦。王大爷说他过来看我。我就把咱们工作室的定位发给他了。”
林陌绿灯起步,拧了一把油门。“哦,这样也行。省得咱们中午再跑一趟。那老头多大岁数了,一个人在城里坐公交,找得着地方吗?”
“找得着,他儿子陪他过来。”梨梨在后座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两只手没闲着,在林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后背上,左右开弓,狠狠蹭了两下。
林陌只觉得后背一凉,接着是一阵油腻的触感粘在脊梁骨上。“你干嘛!”
“没带纸。”梨梨理直气壮,两只小手扒拉着林陌的腰,“叔你这衣服反正也要洗,借我擦擦嘴。”
林陌气得牙根痒痒。这要不是在大街上,非得把她从后座揪下来打一顿。他咬着后槽牙一路狂飙,载着这个混世魔王往田芳的工作室赶。
上午十点钟。
田芳工作室的玻璃大门半敞着,走廊里的过堂风一个劲往里灌。今天这批清仓的货走得是运动休闲风。
小雨手里拿着卷纸,打了个哈欠往门外走。“芳姐,我去个洗手间。早上那杯冰美式喝多了利尿。”她踏出门框直奔厕所,压根没留意门后的人影。
小雨前脚刚刚踏出,门外楼道口不知哪伸过来一根黑漆斑驳的木头拐杖,不偏不倚卡在玻璃门的缝隙里。木棍在底部门框上磕碰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那扇原本应该自动合上的弹簧玻璃门,被那根拐杖死死卡住,留出了一条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
T台这边,几盏廉价的彩色镭射灯全部打开。红绿相间的光柱在几十平米的空间里疯狂扫射,音响里放着极具穿透力的DJ舞曲。
梨梨今天换上了一身紧身的灰色瑜伽服。这衣服布料极有弹性,严丝合缝地贴在小丫头那没二两肉的平板身材上。上衣是露脐短款瑜伽背心,两条细胳膊露在外头。下半身的瑜伽裤紧绷着两腿,把原本干瘪的身材硬生生勒出了一点曲线。在老家,这打扮要是敢穿出门,能被村口的大妈们拿唾沫星子淹死。但在直播间,这是极其吃香的修身爆款。
田芳坐在电脑后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劈啪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拍着桌子喊:“老林!点赞破二十万了!家人们都在弹幕里喊你上才艺,气氛烘托到这了,赶紧的!”
林陌踩着那双万年不变的人字拖,手里拖着那把初音未来联名款电吉他,大步流星跨上那个铺着红色地毯的矮台子。
“家人们,今天这批瑜伽服,透气排汗!哪怕你穿出去跑个半马都不带出汗的!”林陌对着麦克风扯着嗓子吼。
旁边,梨梨配合着他的节奏,在台上左扭右扭。她那动作根本谈不上什么美感,全凭着一股子村里看大戏学来的拙劣模仿,惹得弹幕区里一片欢乐。
“义父发话了!”田芳眼睛盯着屏幕,大声报着数据,“说只要你把那破老头衫脱了,再来段重金属扫弦,直接买十套!”
这可是真金白银。林陌脑子都没过,右手把吉他往后背一拨,左手捏住那件已经沾了猪肉大葱包子油渍的灰色T恤下摆,直接从头上扯了下来。
光膀子,破洞牛仔裤,脚踩人字拖。林陌这身行头在镭射灯的照耀下,透着一种极具破坏力的抽象美感。
他重新把吉他抱回胸前,手指搭在琴弦上。塑料拨片在六根钢弦上疯狂上下翻飞,爆出一段极其躁动的重金属前奏。林陌光着膀子,脑袋跟着重低音音响的节奏一上一下地点着,整个人陷入了忘我的土嗨状态。
一个干瘦的黑影遛了进来工作室。
来人脚上踩着一双黑色老头乐布鞋,头顶戴着一顶褪色的蓝布前进帽。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拐杖,拄在手里。
这老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视线穿过成堆的打包纸箱,直勾勾落在T台上。
红绿交错的灯光下,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一把破吉他发狂。旁边,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铁军丫头,竟然穿得衣不蔽体,在那种乱七八糟的音乐里卖弄风骚。
王大爷的血压一路狂飙到了头。他两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握住拐杖。这老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两步跨上那个半米高的T台,手里的拐杖举过头顶。
“梆!”
一声极其清脆的敲击声,盖过了音箱里的重低音。
木头拐杖结结实实地砸在林陌的后脑勺上。
林陌两眼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捂着脑袋转过身。“谁啊!敢打老子……”
话还没说完。迎面又是一棍子敲在他的脑门上。
“梆!”
这一下打得实诚,林陌额头上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个大红疙瘩。
“畜生!臭流氓!青天白日欺负一个小姑娘,我打死你个鳖孙!”王大爷扯着万年烟嗓,拐杖舞得虎虎生风,雨点般落在林陌的光膀子上,后背上。
林陌被打蒙了。
这老头看着干瘦,手上的劲大得离谱。他顾不上什么形象,抱着脑袋,护着那把昂贵的电吉他,在T台上左躲右闪。退到台子边缘,一脚踩空,连人带琴摔进了旁边的样品衣服堆里。
衣架倒了一地,打包纸箱翻得到处都是。
王大爷不依不饶,跳下台子追着林陌打。一棍子戳在林陌的小腿肚子上,疼得林陌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腿满地打滚。
“哎呀!你干嘛打人啊!”梨梨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双手死死抱住王大爷的胳膊,“别打啦!再打要出人命啦!”
“闺女你放开!你别怕,有大爷在,这流氓今天非得被我扒层皮!”王大爷眼眶通红,死活挣脱不开,只能伸着腿去踹林陌。
田芳在电脑后边也看傻了眼。反应过来后,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拉带拽地跑过去,帮着梨梨把老头往后拖。
“大爷!大爷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田芳急得直冒汗,鞋跟都跑掉了一只。
整个过程全被对着T台的高清摄像头直播了出去。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千一路狂飙到直接破万。弹幕区直接瘫痪。
“我靠什么情况?这是今天的新剧本吗?演得也太真了吧!”
“这老头哪请来的老戏骨?那拐杖打人梆梆响,听着都疼!”
“报警啊!真打人了!大叔头顶起包了,都快被打哭了!”
“神特么剧本,你家剧本真拿棍子往死里敲啊!榜一大哥别看戏了,赶紧打赏医药费啊,大叔快不行了!”
好不容易把王大爷拉开。老头气喘吁吁地站在墙角,身子佝偻着,那根拐杖还在地板上敲得震天响,嘴里骂骂咧咧。
林陌躲在两个打包纸箱后面,光着膀子,双手捂着脑袋,委屈得不行。他脑门上的大包红得发亮,后背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红印子。
“王大爷!”梨梨连拖带拽把老头按在折叠椅上,一黑一蓝的眼睛里全是焦急,“您打错人了!他是我叔!就是一直给我寄钱供我读书的那个林陌!”
王大爷愣住了。他瞪着浑浊的眼睛,看看梨梨,又看看躲在纸箱后面的那个光膀子男人。拐杖在半空中停住。
“他……他是你恩人?”老头结巴了。
“是啊!我们在直播卖衣服呢,他是在帮我赚钱!”梨梨急得直跺脚,指着旁边架着的手机支架,“我们在给手机里的人表演节目。”
王大爷的目光往下移,落到了梨梨身上那套紧绷的瑜伽服上。这衣服薄得像一层皮,把小丫头的大腿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老头的脸又涨红了。他把拐杖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弯下腰,从地上一堆散落的秋冬清仓样品服里,胡乱扯出一件大码防晒衣直接披在梨梨身上,把拉链一气拉到领口。把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老头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拍了拍梨梨的肩膀,声音发颤,带着农村老头特有的倔强和不容置疑。
“梨梨闺女不用怕,今天大爷在,谁都欺负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