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那声轻巧的“砰”就像一颗子弹，精准无误地击穿了他那件全是油烟味的外卖马甲，直击心脏。
根本不需要田芳给暗示，也不需要对剧本。那具做了大半个月外卖牛马的身体率先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的本能反应。
林陌两只手死死捂住左胸，脸上的表情痛苦中夹杂着一种释然的满足。他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身体晃了晃，两眼一翻。
“扑通”一声闷响。
一百多斤的大老爷们，直接倒在一旁那个用来做直播道具的绿色大南瓜懒人沙发上，双腿绷直，还不忘配合地抽搐了两下。
彻底“阵亡”。
直播间的屏幕在这一秒陷入了卡顿。
下一秒，弹幕以一种要把服务器撑爆的架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连个人影都看不清了。
【草草草草草！这一枪开我心巴上了！】
【快！给大叔叫救护车！顺便给我也叫一辆，我失血过多了！】
【你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简直屈才了！得写进北影教材！】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彩礼要多少随便开！】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兄弟们，组团去现场偷梨梨了！】
【送出嘉年华X1】
【送出跑车X6】
【热气球X10】
......
满屏乱飞的礼物特效把整个直播间点缀得像过年一样热闹。田芳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疯狂跳动的数据，手都在抖。
八千人！
在线人数硬生生冲破了八千大关，并且还在持续往上窜！
这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小工作室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快快快！别停！”田芳对着耳机压低嗓音吼道，“小雨，赶紧带梨梨去换第二套！林陌，你躺地上给我继续说话，不用起来！”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上午，田芳工作室变成了一场漫系JK服装的视觉盛宴。
梨梨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洋娃娃，在更衣室和T台之间来回穿梭。
她换上了一套卡其色主调的小熊款JK。裙摆上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熊脑袋，配上米黄色的针织开衫和米黄堆堆袜。梨梨双手抓着衣角，低着头在镜头前左右晃动身子，那种怯生生的小动作配上那双异色瞳，杀伤力成倍叠加。
躺在懒人沙发上的林陌，举着个备用手机看弹幕，生无可恋地充当画外音：“家人们，这谁顶得住？老林我今天就在这地板上生根发芽了。别刷岳父了，我这大侄女的彩礼你们掏不起，她可是要给我买金丝绒裤衩的人。”
没过十分钟，布帘再次拉开。
粉黄相间的格裙，搭配着米白色的水手领短袖。小雨甚至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根粉色的发带，给梨梨扎了个半丸子头。这丫头本来就生得白净，长期窝在山里没怎么晒过太阳，这一身亮色直接把她衬成了一颗刚剥开壳的水蜜桃。娇憨中透着一股子能掐出水的新鲜劲儿。
紧接着是藏青色的长裙款。
过膝的暗色大百褶裙，配着规规矩矩的深色领带和卡其色小皮鞋，硬生生被她穿出了一种忧郁文学少女的质感。只不过这股子清冷文艺范儿，在她为了走台步不顺拐而同手同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彻底碎成了渣。
直播间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哈哈哈哈”和“纯情笨蛋女高同手同脚实录”。
整个一上午，从九点半硬刚到十二点半。这狭窄的十几平米直播区，彻底沦为了日系JK服装展示的修罗场。田芳把节奏控得死死的，每一套衣服上身停留的时间绝不超过八分钟，吊足了胃口就立马换下一套。
在线人数就像焊死在了八千的红线上，偶尔还能往九千冲一冲。弹幕的滚屏速度让林陌那台用了三年的破安卓机直发烫，屏幕卡得连残影都快看不清了，眼看就要报废。打赏的特效光柱在屏幕上炸了一轮又一轮，连一向抠搜的榜一大哥今天都像吃了兴奋剂，连刷了三个嘉年华。
随着十二点半的手机闹钟震动，田芳在镜头外双手交叉，比了个“切”的休战手势。
“好了家人们，老林我的老腰要在地板上躺断了，大侄女也得去扒拉两口饭。今天上午的青春校园体验卡到此结束，下午咱们老时间见！”林陌对着麦克风喊完最后一句场面话，顺手按下了下播键。
直播掐断的那一瞬，屋子里那股子亢奋的劲儿像被抽水马桶吸走了一样，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妈耶……”梨梨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后台的废纸箱子上。两条穿着堆堆袜的细腿酸得直打摆子，残疾的左手无力地耷拉着，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叔……这腿要不是长在我身上，我都要以为它们已经离家出走了。走道比下地插秧还累。”
林陌从南瓜沙发上挣扎着爬起来，揉了揉装死躺僵的后颈窝。刚想走过去给这倒霉丫头拍拍腿，余光就瞥见角落里的动静。
伍邦坤衣衫有些凌乱地从死角里钻出来，嘴角还明晃晃地沾着一抹被抹开的斩男色口红印。身后跟着面红耳赤、正手忙脚乱整理衬衫领口的小美。
大少爷今天算是彻底吃饱了，红光满面，看工作室里的一地鸡毛都觉得眉清目秀。他大手一挥，阔气十足：“芳姐，今天这数据神了！这批货的调性算是一炮打响。中午我请客，楼下那家新开的西餐自助，管饱！”
躺在沙发上装死的阿列诈尸般弹了起来，那发达的胸肌在速干衣下跳动了两下，厚颜无耻地凑过去：“伍老板大气！那个……带家属不？今天起我单方面宣布我是梨梨的野生家属。”
“滚滚滚，想都别想啊！”林陌隔空喊话。
屋子里顿时闹作一团。压抑了半个月的焦虑和疲惫，在这场数据爆炸的上午场后，被一扫而空。
林陌没去掺和那帮年轻人的斗嘴。他径直走向瘫成一摊烂泥的小白菜，从那件洗得掉色的黄马甲兜里，摸出一颗小白兔奶糖。
剥开那层印着蓝色兔子的糖纸，林陌把奶糖塞进梨梨那张还在大口喘气的小嘴里。
“甜不甜？”林陌拉了把折叠椅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扯了两张抽纸，糊在脸上擦汗。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开，甜腻的味道瞬间抚平了身体的酸痛。梨梨那一黑一蓝的异色眸子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她费力地举起手，冲林陌比了个不太标准、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的剪刀手。
“甜！比过年村长家发的红薯干还甜！”梨梨用力嚼着奶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叔，咱们今天是不是又能多买两个大鸡腿了？刚才那屏幕上飘了好多亮晶晶的大礼物。”
林陌看着她那张因为闷热而红扑扑、却神采飞扬的小脸，还有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卡其色JK裙。
他没忍住，粗糙的大手覆在梨梨刚扎好的半丸子头上，狠狠揉了两把，把小雨辛辛苦苦做的造型又揉成了鸡窝。
“吃，今天吃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