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
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满室耀眼的补光灯烤得空气发闷,几把落地风扇在角落里呼啦啦地转着,压根赶不走那种混杂着汗水和便宜布料的气味。
“义父大佬们!到点下班啦!”梨梨站在镜头最前面,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汗。她今天足足换了一百多套衣服。
小丫头对着镜头极其郑重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起得太猛,身子晃了晃,赶紧用右手抓着叔稳住平衡。左手还保持着那种有些僵硬的弧度。
“要买衣服的义父们,明天早上九点,继续来咱们直播间哟!不见不散!”梨梨凑近收音麦克风,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开,“待会儿我们吃完饭,八点继续去跑外卖直播!拜拜!”
林陌坐在电脑后头,手指敲击鼠标左键。直播画面当即切断,跳回了后台管理界面。屏幕一黑,世界总算清静了。
田芳在一旁用力拍巴掌,把记号笔随手扔在桌上。“不错不错,首战大捷。明天继续保持这个冲劲,辛苦了你俩。”
她从纸箱里拽出两瓶矿泉水扔过去。
“你俩晚上去跑外卖就悠着点,别再抢什么倒计时的急单了。就当饭后散步溜达,留点体力明天继续播。这才刚起步,别把人熬垮了。”
林陌拧开瓶盖,仰起脖子一口气干掉大半瓶。温吞的水滑进火烧火燎的嗓子眼,他这才觉得算是活过来了。
瘫在皮椅上,林陌盯着电脑屏幕。上面还停留着后台的汇总数据。第一天开播,满打满算三个半小时,总成交七百三十单。
这数字放在那些头部大主播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对他们这个临时搭伙的草台班子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林陌脑子里那台常年处于亏损状态的算盘开始高速运转。
之前田芳给他交过底,女装这行当的退货率高得能让人吐血,碰上尺码不对、色差、或者单纯就是顾客睡醒了改主意,退单是家常便饭。哪怕按照最悲观的预估,这七百多单被腰斩再腰斩,最后能留下来的实绩底子也不算薄。
刨去伍邦坤那边的底价、物流成本、平台抽成,一单的纯利保守估计在七到八块钱,主要还是伍总给的底价够低。今天这一场折腾,三个人合伙的总利润进账有小几千块。
林陌伸手敲了敲发酸的后腰。虽然坐在这里做中控副播累得脑神经直抽抽,但起码腰椎不用遭受电动车颠簸的毒打。这可比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爬六楼送外卖强太多了。
“叔。”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他跟前,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瞎扯弄。
林陌收起心思:“怎么了?饿扁了?”
“我要去看剩饭。”梨梨扬起脸,异色双瞳里满是期待。
林陌一听这话,满脸疑惑。他下意识想起了昨晚放在冰箱冷藏室里的那半锅冷饭。以前兜里比脸干净的时候,两人天天对付那点剩菜,今天刚赚了钱,这丫头还惦记着回家吃剩的?
“吃什么剩饭?”林陌板起脸,伸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你一天天就知道给我省钱。今天赚到钱了,咱们不抠搜。叔带你去下馆子,啃大鸡腿,点两盘锅包肉好好炫一顿。”
梨梨被弹得缩了缩脖子,当场急眼了。
“哎呀!不是吃饭!”她两只手往腰上一叉,鼓着腮帮子瞪人,“你这人咋这样,一天天的就知道吃吃吃!”小丫头数落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我说的是小黑猫!剩饭!那只小黑猫!”
林陌呆了两秒钟刘铁军怎么抢我台词?反应过来后一拍大腿。
“想起来了。走走走,现在就去。”林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捞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
晚风卷着点沉闷的热气,街边的路灯渐次亮起。林陌骑着那辆四手的电动车,梨梨熟练地跨坐在后座,两手死死揪着他的衣摆。
一路上小嘴叽叽喳喳没停过,全是在算计那只猫以后该住哪个纸箱。
“叔,今天赚大钱了对不对?”后座传来风刮碎的声音。
“算是不错。”林陌迎着风答话。
“那咱们家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吃苦了?”梨梨把头靠在他的背上,声音里透着股憨气,“奶奶说过,男人有本事了,家里就能多添几口人。叔,等我有钱了,我就多买点好吃的把身体养壮。到时候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吱——”
电动车猛地捏了把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刘铁军!你再瞎咧咧我把你丢下车自己走过去!”林陌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这封建糟粕思想算是刻在骨子里了,稍不注意就往外冒。
“我不说了!不说了!”梨梨吓得赶紧抱紧他的腰,闭上嘴装死。
到了街角,“老徐宠物诊所”的招牌灯箱缺了半个角,白惨惨的光打在路面上。
推门进去。空调冷风混合着动物特有的气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扑来。老板老徐正撅着屁股给一只胖橘猫剪指甲。听见门铃响,他直起身,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看清来人,老徐立马乐了。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新晋大网红吗?”老徐放下手里的指甲剪,拍着手迎上来,冲着梨梨竖起大拇指,“丫头,老徐叔今天中午可是全程看你直播了。那个跳舞的劲头,绝了!真不错!”老徐在那里扭屁股比划两下。
梨梨本来还风风火火的,被外人这么直白地当面夸奖,当场卡壳。她那张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赶紧往林陌宽阔的后背一躲。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只蓝色的眼睛,嘿嘿地干笑两声。
“别拿她寻开心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林陌挡在梨梨身前,从兜里摸了根烟递过去,“前几天送来那小东西呢?怎么样了?”
老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摆摆手示意他们往里走:“在里头留观区呢。”
走到最里侧的铁笼子前。老徐打开最底下的一个小灯。
笼子角落铺着一块干净的旧毛巾,上面卧着个黑乎乎的小毛团。听见脚步声,毛团抬起脑袋,冲着他们“喵”了一声。这声音比起前几天那种断了气似的嘶哑,现在听着尖利清脆了不少,透着股求生的活力。
梨梨一下子扒在笼子外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徐叔,它恢复得好不好啊?”她不敢把手伸进去,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吓着它,只能隔着铁丝网眼巴巴地看。
“这小玩意儿命硬得很。”老徐拿出挂在旁边的病历卡看了一眼,“头上的伤口结痂了。炎症压下去了,这几天罐头吃得那叫一个香。排泄也都正常。”
老徐把病历卡挂回去:“没什么大问题了,一直占着观察室也不合适。等过两天这痂一掉长出新肉,你们直接拿个袋子装回去养就行。平时喂点便宜猫粮,死不了。”
梨梨高兴得原地蹦跶了一下,连连鞠躬:“太好了!谢谢徐大夫!”
道完谢,她重新蹲回笼子跟前,脸几乎贴在铁丝网上。那一蓝一黑的眼睛盯着里面的小黑猫,眼神出奇的专注。
“小家伙,你以后跟着梨梨姐混饭吃囖。”梨梨用那种商量的语气对着一只猫碎碎念,“我都跟叔说好了,贱名好养活。村里的狗剩铁蛋都没病没灾的。”
她顿了顿,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宣布:
“你以后就叫剩饭!听到没有啊!剩饭!”
林陌在旁边听得直撮牙花子。这什么破名字,带出去喊都嫌丢人。但这丫头认死理,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寓意。
笼子里的小黑猫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原地转了个圈,用屁股对着他们,继续趴着睡觉去了。
“行,剩饭就剩饭。”
林陌揉了一把梨梨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