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热浪还没散。
商业街这一块儿的空气是黏糊糊的，混杂着汽车尾气、烟味，還有那股子甜腻腻的奶茶香精味儿。
蜜雪火城门口那只举着权杖的雪人玩偶，这会儿看着都有点还要融化的意思。店里那个大喇叭不知疲倦地轰炸着：“你爱我，我爱你，蜜雪火城甜蜜蜜……”
这歌声现在听着不像甜蜜蜜，像催命符。
门口早就堵死了。黄的、蓝的战袍挤成一团，几十号大老爷们围着那个小小的取餐口，跟丧尸围城似的。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奶茶妹妹，咬着牙，手里的雪克杯舞出了残影，发出“哐啷哐啷”的金属撞击声，她抬起头，冲着人群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别催啦！别催啦！”
店员小哥手里的封口机“咔哒咔哒”响个不停，跟机关枪一样。
林陌把电瓶车往路牙子上一架，想往里挤，试了两下，纹丝不动。前面几个大哥背上的汗把马甲都浸透了，跟堵墙一样。
手机里还在拼命弹窗。
【超时预警：您的订单还有15分钟送达。】
林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要是超时啊。
“叔。”
一直坐在后座没吭声的梨梨拽了拽他的衣角。
林陌回头。这丫头这小身体白T恤在这一堆汗流浃背的大老爷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我去。”
“叔等着！”
梨梨根本没给林陌拒绝的机会。像条泥鳅一样，身子一矮，顺着两个美团大哥的胳膊肘底下就滑了进去。
“哎！谁家小孩儿！”
“别挤别挤！”
人群骚动了一下，马上又被梨梨灵活的走位给平息了。
林陌垫着脚往里看。
不到两分钟，那件显眼的白T恤在柜台前冒了头。
梨梨两只手都在用劲。
尤其是那只残疾的左手。平时拿个苹果都费劲，这会儿手里提着两大袋子沉甸甸的柠檬水，是硬勒在虎口上提出来的。
左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袋子里的冰块都在哗啦啦作响。
林陌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只见梨梨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愣是用身子顶着柜台边缘，借力稳住了那只不听话的手。然后右手飞快地接过另外两个大袋子，胳膊弯里还挎着一大袋。
那是整整十大杯装。
“让让！麻烦让让！汤洒了要赔钱的！”
梨梨用清脆的嗓音喊着，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硬是在铁桶一样的人群里开出了一条缝。
她钻出来的时候，额头前的刘海全湿了，粘在脑门上。
“叔！接货！”
梨梨把那堆勒手的塑料袋往林陌怀里一塞，那只还在疯狂抽搐的左手背在身后，不想让林陌看见。
“还有两袋，我去拿！”
还没等林陌说话，她转身又是一猛子扎进了人堆里。
周围几个等着取餐的骑手都看愣了。
“哥们儿，这你闺女？太能干了吧。”旁边一个饿了么的小哥一脸羡慕，“我都挤了十分钟了还没摸着柜台边。”
林陌把奶茶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温箱，没说话，只觉得胸口有点堵，又有点热。
就在这时候，人群突然往两边一分。
一个黑塔似的身影走了出来。
“借过借过！没长眼的别怪箱子不长眼啊！”
是老王。
这老哥今天是真的拼了。没拎袋子，直接把两个那种最大的外卖保温箱一上一下叠着，抱在胸口前面。那箱子死沉，把他肩膀上的衣服都磨得起毛了。
但他走得虎虎生风，脸上一副“老子就是这条街的神”的表情。
“哇！王哥！”
梨梨正好拎着最后两袋奶茶钻出来，一看老王这造型，眼睛瞪得溜圆，“你王哥这是练过举重吗？”
老王那张被风吹日晒成古铜色的老脸，让梨梨这一夸，愣是红了一层。
“那是。”老王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烟牙，“今晚这单价，别说箱子，只要钱到位，我能把这蜜雪火城扛回家。”
他把箱子往自己那辆改装过的“神车”上一绑，回头冲林陌努了努嘴：“行啊林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是吧？”
“混口饭吃。”林陌把梨梨手里的袋子接过来。
他回头冲梨梨挤眉弄眼：“梨梨，啥时候给你王哥介绍个闺蜜？不用像你这么能干，能陪着唠嗑就行。”
“咯咯咯……”梨梨笑得花枝乱颤，“王哥你先把这两箱送完再说吧，小心超时扣钱哦！”
林陌装好奶茶后特意抓住了梨梨那只还在发抖的左手，轻轻捏了捏虎口的位置。
梨梨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冲他傻乎乎地笑：“叔，我不疼。”
“上车。”
林陌没多废话，把所有的奶茶再码一下。
这一车，加上之前那单“霸王茶几”，足足四十多杯。
保温箱塞满了，车把手上挂满了，就连脚踏板那里都堆了两袋。
林陌这辆破二手电瓶车，轮胎都被压扁了一圈，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这哪里是送外卖，这分明是开了个流动水库。
“坐稳了。”林陌跨上车，拧动油门。
车子重，起步慢，但他技术硬，脚撑着地滑了两步，稳稳当当地汇入了车流。
晚风一吹，那股燥热稍微退了点。
梨梨坐在后座，两只手紧紧抓着林陌腰侧的衣服。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头，那双异瞳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家人们！看见了吗！”
梨梨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点破音，大声喊着，“这就是朕的江山！叔带我打下的江山，全是奶茶做的！”
林陌在前头听得只想笑，又觉得这丫头中二得可爱。
“坐好别乱动，掉下去你就是那个和亲的公主。”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
【陌哥这车技可以啊，这么重还能钻车缝？】
【卧槽，这是去进货吗？】
【小侄女这手速可以啊，刚才那波钻人堆我看呆了。】
【再来十单！我刚刚又给这附近的小哥下了单，这波羊毛必须薅秃资本家！】
“别下了别下了！”梨梨对着屏幕惨叫，脸上却挂着那种捡到钱的狂喜，“真送不完！我叔的腿都要蹬出火星子了！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造啊！”
【哈哈哈，生产队的驴！】
【打赏一个“热气球”！给陌哥加个油！】
这一晚，三大外卖系统都疯了。
林陌也疯了。
四个小时。整整四个小时，他的屁股就没离开过那个硬邦邦的车座子。
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手机里的提示音就没断过，全是“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