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
闻言抬了下眼皮。
“什么事?”
“关于水头村修路工程的资金。”
顾长明笔尖顿了一下。
“说。”
何涛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掺杂自己的判断。
只是把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主街改造的三百四十万,全部拨入县人民医院危房加固专项账户。
拨款由县长王建军亲自审批。
财政局局长马志远执行。
手续齐全,流程完备等等。
何涛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他是秘书。
秘书的职责是把事实送到领导面前。
至于怎么判断,那是领导的事。
顾长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火。
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这笔钱是当天晚上就安排转走的?”
“是。”
“立项材料也是连夜补的?”
“是。”
顾长明目光垂下,落在桌面上。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何涛。”
“在。”
“苍南县这几年的财政情况,你了解多少?”
何涛想了想。
“到任之前我做过一些功课。”
“苍南是省定贫困县,财政转移支付依赖度很高,自有财力极为有限。”
“前些年县政府铺开了不少工程项目,尤其是经开区那一块,投入远超财政承受能力。”
“现在的情况,怕是比纸面上看到的还要差。”
顾长明眉头微皱。
“差到什么程度?”
“乡镇公务员绩效拖欠、基层民生配套挤压、大量工程尾款未结。”
何涛停了一下。
“如果我们因为修路资金这一件事去强行介入财政,县政府那边很可能会把这些包袱全部甩过来。”
“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顾长明眼神冷了一分。
“有些人就是吃准了我刚来,想给我立个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
但何涛站在对面,脊背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不过。”
顾长明话锋一转。
“他说得没错,这条路必须修,而且必须按期修好。”
“至于钱从哪里来。”
“何涛。”
“在。”
“你去安排两件事。”
“第一,让县委办把苍南近三年所有的财政收支明细、转移支付台账、专项资金拨付记录全部调过来。”
“我要一笔一笔地看。”
何涛心里一凛。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顾长明不是要查修路这一笔钱。
他是要查苍南县这几年的钱,到底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二。”
顾长明继续说。
“给交通局那边带句话。”
“就说我对水头村修路工程的前期推进速度非常不满意。”
“交通局是县里的职能部门,不是只管画图出方案的。”
“立项、施工队伍对接、前期工程启动所需的启动资金,交通局自己想办法先垫出来。”
“县委给了三个月的期限,不是让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等钱到位再动手的。”
何涛心领神会。
顾长明没有直接跟县政府摊牌。
而是把压力转给了交通局。
交通局是县里最大的职能单位之一,只要想挤,启动资金不是完全挤不出来。
更关键的是。
交通局局长周昌平,是顾长明在水头村当面点过名、亲自压过责的人。
如果周昌平真的想保住自己这个局长位置,他就必须想办法把这件事扛起来。
“好的,我等下就去办。”
何涛应了一声。
他正准备转身。
顾长明忽然又开口。
“何涛。”
“在。”
“跟交通局带话的时候。”
“不要提王建军,也不要提财政局。”
“只说我对工程进度不满意,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明白。”
何涛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次日一早。
陆凡开车去乡政府办公。
车子刚停到乡政府院里,刘波就像闻到味儿似的凑了上来。
“陆书记,早啊!”
“您办公室我昨天下午就安排人收拾好了,里面该换的东西全换了,空调也重新加了氟。”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您过去?”
陆凡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过去就行。”
刘波笑容不变。
“那行,您先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说完识趣地退到一边。
陆凡提着一摞文件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左拐。
一扇半新的木门上,挂着一块还没来得及换的门牌。
上面印着四个字。
副书记办公室。
“以前林夏的办公室么。”
陆凡低声呢喃着,伸手推开门。
房间不大。
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靠墙还摆着一张老旧的双人沙发。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大概是很久没人浇过水。
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
和他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物是人非啊。”
陆凡一番感慨后,坐下就开始翻看水头村的修路方案。
无论如何,前期工作今天就要安排下去了。
否则工期就来不及了。
线路基本合理,但有两段涉及村民自留地的征地范围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他拿笔在旁边标注了几处问题,准备下午去找赵田和牛大春现场核实。
正看着。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挺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套着件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衬衣。
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手腕上还戴着块亮闪闪的金表。
脸上堆着一团讨好的笑。
陆凡认得这个人。
徐虎,徐老板。
做了十几年工程的包工头,跟赵大江和王建国都走得很近,乡里大大小小的活儿,有一半以上都经过他的手。
最早见面,是赵大江请客的那顿饭局。
赵大江当时还想借他的手,拉陆凡下水。
后来主街改造工程立项,又是他提前跟王建国对好了口径,把招标流程当走过场。
只是这条主街还没来得及开工,就被顾长明一刀砍掉了。
三百四十万拨给了水头村修路。
到手的肥肉飞了。
徐虎在门口站了几秒。
打量了一圈办公室,随即快步走上前,脸上的笑更浓了。
“陆书记!”
“恭喜恭喜啊!”
“早就该来道喜了,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总算是抽出空了。”
他说着,把手里提的一个纸袋往茶几上一放。
“一点小意思,两条烟,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