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带着十足官腔与傲慢的呵斥声,划破了永安屯的宁静。
赵军微微眯起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穿透了重重风雪,死死地锁定了前方。
大队部门口那片宽阔空地上,此刻已经被七八支粗大的松明子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把守在大队部正门青砖台阶上的,是十几个穿着统一蓝色涤卡干部服的青壮年男人。
他们每个人的左胳膊上,都别着一个鲜红的袖箍,上面印着三个黑字,纠察队!
在1975年这片白山黑水之间,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这群人手里掌握着随时能给人扣上“资本主义尾巴”、“投机倒把坏分子”帽子的生杀大权。
一旦被他们半夜堵住门庭,轻则拉到大庭广众之下挂着破鞋和牌子游街批斗,重则直接送进大西北最艰苦的劳改农场砸石头。
而此刻,被这十几号纠察队员围在正中央的,正是赵军的老叔赵有财。
赵有财那张国字脸,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烧得发黑的老旱烟袋锅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半步不退。
在赵有财正对面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着将校呢军大衣、梳着中分头、颧骨高高突起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筒,手电筒那刺眼的冷白光束,极具侮辱性地直接打在赵有财的脸上。
此人,正是红旗公社纠察队的大队长,马建军。
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政治嗅觉极其灵敏,专门靠着罗织罪名往上爬的阴狠角色。
“马队长!”
赵有财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用力磕了一下旱烟袋。
“我赵有财当了十几年大队支书,阶级立场从来没歪过!”
“赵军那小子家里什么情况,大队部清清楚楚!”
“他前几天赞助给大队盖房的三百块钱,那是县委领导家的公子,亲自给的见义勇为慰问金!”
“他盖新房,那也是大队部走了正规手续批的宅基地!”
马建军猛地一挥手,直接粗暴地打断了赵有财的话。
“少特么拿县委领导的名头来压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且不屑的冷笑,然后缓缓走上台阶,逼近了赵有财。
“赵有财,你真以为搬出个县委二把手的公子,就能护得住那个绝户小子?你也太天真了!”
“你当我们在公社大院里都是吃干饭的吗?”
马建军压低了声音,向前凑了凑,用只有赵有财才能听清的音量,说出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来。
“老赵啊老赵,你也算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我今天就发发善心,让你死个明白。”
马建军的语气有些阴冷,却又带着一股子狐假虎威的狂妄。
“你那个好侄子赵军,前几天在县城里确实挺威风,仗着一身蛮力,当街废了一个年轻人。”
“可你知道他惹的是谁吗?”
赵有财闻言浑身猛地一颤。
马建军极其享受赵有财此刻的恐惧,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踢碎了命根子的那个年轻人,那是县革委会大主任的专职御用司机的独生子!”
轰!
这句话在赵有财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主任的司机!
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赵有财太清楚了!
虽然司机本身没有任何行政级别,但他天天跟着县里实权大领导,那是领导最信任的心腹!
那就是大主任的眼睛和耳朵!
他手里捏着的隐形权力,足以让下面这些公社干部像恶狗一样扑上来咬人。
他的一句话,甚至比县里某些实权局长的批示还要管用!
风雪中,躲在暗处的赵军听到这里,眼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难怪公社纠察队会在这个节骨眼冲进永安屯。
这是刘大海那个当司机的爹,在放狗咬人!
但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动用县里的公安系统来抓人。
因为那天废掉刘大海的时候,李宝玉就在现场,公安局是有备案记录的。
如果他强行翻案抓人,势必会和李家那一派发生正面冲突,甚至会连累他背后的人。
所以,这老狗极其阴毒地玩了一手“隔山打牛、跨区执法”!
他利用自己在高层的影响力,直接给底下的公社纠察队马建军施压!
企图名正言顺地用政治斗争的死刑来碾死赵军!
“刘师傅这几天,可是动用了县里所有的眼线,把你那个好侄子赵军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底儿掉!”
马建军看着赵有财惨白的脸色,得意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查来查去,这小子就是个踩了狗屎运的绝户猎人,背后根本没有任何靠山!”
马建军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幽光。
马建军冲着身后的红袖箍招了招手,声音陡然拔高。
“来!让咱们这位护犊子的大队支书好好听听,群众的眼睛到底有多雪亮!”
随着马建军的话音落下,两个裹着破旧棉袄、冻得缩头缩脑,但眼神里却透着兴奋与怨毒的女人,从后方挤到了火光下。
当看清这两个人的面孔时,暗处的赵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正是隔壁的泼妇王婶子,以及那个因为诬陷他而被罚去挑了两年半大粪的女知青,刘红!
这两个对赵军恨之入骨的女人,在马建军的指示下,跳特意出来针对赵军。
“马队长!我举报!我实名向组织举报!”
王婶子一出来,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扫平日里的畏缩。
“赵军那个绝户羔子,他就是个隐藏在我们贫下中农队伍里最大的资本主义吸血鬼!”
“他家这几天,天天往外飘着大白面馒头和肥五花肉炼油的香味啊!”
“不仅如此,他还花大价钱买精煤、买铸铁大炉子,还拉了整好多的红砖要盖大瓦房!”
王婶子越说越激动,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唾沫星子横飞。
“马队长你给评评理,就他一个穷打猎的,就算有那三百块钱,他也绝对买不起那么多不要票的细粮和高级货!”
“他背地里肯定干着投机倒把、杀人越货的黑心买卖!”
“对!我也作证!”
女知青刘红像疯狗一样紧随其后地咬了上来,身上还散发着没洗干净的猪粪味。
“他老婆苏清,就是个资产阶级臭老九的余孽,资本家大小姐的做派极其严重!”
“赵军为了供她享乐,前几天还在县城供销社买了极其昂贵的的确良衣服和雪花膏!”
“那可是需要高级工业券的!”
“赵军他一个泥腿子,手里的钱和票来路绝对不干净!请求组织立刻抄他的家,没收他所有的黑钱!”
听着这两条毒蛇的狂吠,马建军极其满意地大笑起来。
有了这两个蠢娘们的实名举报作为合法外衣,他今天就算是把天捅破了,也是在执行群众路线,是在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只要今晚在赵军家里搜出任何一件说不清来路的财物,赵军就死定了!
“赵有财,你听见了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铁证如山!”
马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狰狞无比。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这个大队支书是在包庇阶级敌人!”
“我最后问你一遍,赵军那小畜生,到底去哪里了?!”
“军子进城买结婚用的东西去了,今晚没回来。”
赵有财咬紧牙关,像一头护犊子的老狼。
他知道,只要自己拖延时间,等明天天一亮,这事儿或许还有转机。
“没回来?好啊!想跟纠察队玩金蝉脱壳是吧?”
马建军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淫邪光芒。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不是马上要结婚了吗?他不是有个如花似玉的知青媳妇吗?”
马建军猛地拔出腰间的胶皮警棍,在手心里掂量了两下,厉声嘶吼道。
“全体都有!给我立刻包围赵军的新宅和老宅!”
“给我把那个资产阶级余孽苏清,给我强行抓回公社禁闭室去!连夜给我上手段好好审审!”
“只要把那细皮嫩肉的小娘们挂在刑架上,我看她那个投机倒把的野男人,到底能当缩头乌龟当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十几个戴着红袖箍的纠察队员立刻就要朝赵军家的方向冲去。
王婶子和刘红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苏清在风雪中被挂上破鞋游街的凄惨模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低沉却又透着无尽杀伐的声音,在狂风中炸响。
“谁说老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