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丽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班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动作极快地帮她收拾好全部家当。
“班长……”张美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我……我真的不想走……”
班长叹了口气:“美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美丽哭得更凶了:“我就是……就是太喜欢他了……我真的没想害他……”
“喜欢一个人,不是这么喜欢的。”班长道,
“你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他。”
张美丽说不出话了,只是哭。
班长走过去,把她的皮箱合上,轻声说:“走吧,车在下面等着。”
张美丽被她扶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她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墙上贴的那些练功照还没撕下来。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练功服、笑得明媚灿烂的自己,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走吧。”班长轻轻推了推她。
张美丽低下头,走了出去。
楼下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提前退伍,被送回原籍的人。
有些是被查出亲属成分不好、有身体或精神不适合服役的、有参与派性斗争的、还有像刘双林那种严重违纪与犯罪的。
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张美丽爬上车,找了个角落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营区。
经过江团长的小院门口时,她忽然看出去。
就见秦丽娅牵着正抱着杏子啃的姜安安走了出来。
秦丽娅仰头对江团长笑着说什么,江团长微低头去听。
他们身后,秦屿和江不苟一人提了一个行李,送秦丽娅去师部入通讯班。
张美丽盯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最好的朋友曾说,江不苟就很好。
劝她想清楚要什么,不要进一块麦田,就想着去挑里面长得最饱满的麦穗。
那些麦穗未必会任由她挑。
别到头来鸡飞蛋打。
可她是文工团最漂亮的姑娘啊,上学时多少男孩子围着她转,从来只有她甩别人的份。
她并不认为,只要她想,会得不到想要的那个麦穗。
可……现在他们甚至都不看她一眼。
车子越开越远,窗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张美丽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回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
同一时间,卫生队里。
刘双林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乔山走了进来。
刘双林的眼珠子动了动,转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乔大哥……我的事……定性了?”
乔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想起刘双林刚入伍时的样子。
年轻、质朴、眼里有光,一如他当年雄心壮志的模样。
那时候他多好啊,训练刻苦,团结同志,干什么都抢在前面。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就变了。
变得怨天尤人,变得满腹算计。
“定性了。”乔山的声音很沉,“开除军籍、开除党籍,你伤好后送回原籍。”
刘双林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哽咽:
“我知道了。”
“张美丽同志也被送回原籍了,我进来时已经出发了。”乔山说完,转身便准备走。
刘双林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似乎早就料到。
乔山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叫住:“教导员。”
乔山停下脚,回头。
刘双林看着他,眼眶泛红:
“我……我对不起连队。”
“你不是对不起连队,你是对不起你自己。”乔山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我曾熬了七八年才熬到你如今的位置,你的路本可以更宽,为什么要动这种歪心思?”
刘双林嘴唇颤了几下,道:
“师长一句话,就让我被提成了副排长。”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
“原来除了熬,还有这么一种捷径。”
他眼里再次燃起不甘的火焰,
“我不像秦屿,生来就在捷径上。”
“我想往上爬,就只能自己找捷径,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突然轻下来,“我只是……输了。”
“你糊涂!”乔山忍不住训斥,
“提排长的事,是你差点搭上一条命,见义勇为在先。”
“团部当时已经把你列在提干候选名单,在观察的半年内,只要你不犯错,就能正常提干。”
刘双林眼睛亮了一下。
然而,只是一下,又缓缓暗下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是现在才说的吗?”乔山看着他把好好的前程自己作没了,怒其不争道,
“你被人说靠师长的时候,是我没把你叫到家里谈心?”
“还是你们秦连长没有拍着你的肩膀,让你不必在意,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听到他提秦屿,刘双林骤然满是愤恨:
“秦屿他比我小,比我入伍迟,他要不是有个当司令的老子、当政委的哥,他在我面前有什么可优越的?”
不由连乔山也埋怨了,
“你就是瞧不起我!”
乔山气的脸涨红:
“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双林终于没忍住,眼泪顺着他愤恨、埋怨未散的眼角滑了下来。
他嘴里喃喃:“我没有错,都怪……怪……”
他是个懦弱的人,甚至不敢自我反省,只是一个劲儿地在脑子里找能怪的人。
突然,刘双林脑海里再次浮现几年前,为了这个参军名额,他父亲带他跪在刘亚玲她爹面前的那一幕。
他泪流满面地求着刘亚玲她爹。
刘亚玲就在这个时候放学回来了。
她震惊地看着他,似乎认为比他更丢脸,摔下门帘就跑了。
刘双林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伸手就能够得着的怨恨对象。
这一刻,刘双林突然不再惧怕被遣送回村了。
他要让曾看不起他、逼的他为了向他们证明自己,才落入今天这种田地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不仅不惧怕,他还要带着张美丽风风光光地回去。
要让大家都知道,他刘双林,娶了一个城里媳妇。
而且曾是文工团最漂亮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