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遥控器被她攥得咯吱响。

一千五百米。

摇晃的渔船。风速六米每秒,偏西。扣下扳机那一刻,十字线对准的是他心脏。教科书级别的瞄准,那个位置,穿进去,必死。

她亲眼看见他倒下。瞄准镜里,子弹穿透右胸。周围的人扑过去,血往外涌,白衬衫瞬间红透。从扣扳机到倒下,一共零点八秒。

没有人能活。

那是她五年职业生涯里最完美的一枪。

现在他站那儿,对着镜头笑,胸口连个疤都没有。

娜塔莎把遥控器扔茶几上,关了电视。

屋里彻底黑下来。巴黎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把窗帘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她坐沙发上,脑子里转的不是他怎么活过来的。那是以后要想的事。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圈内人不会管你是不是遇到了意外。结果就是结果。目标活着,你就成了“那个失手的人”。

信誉这东西,在杀手圈比钱值钱。没信誉,就接不到单。

说白了,她职业生涯到头了。

手机亮了。

她看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喂。”

“你看了?”上线的声音。代号“邮差”,合作五年了,每次都是陌生号码,用完就换。

“看了。”

沉默了三秒。

“雇主……很不高兴。”邮差说。

“钱我不退。规矩我懂。”

“不是钱的事。”

娜塔莎没说话。

邮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娜塔莎,你入行五年,我跟你合作五年。这五年你接了十七单,十七单全成。说实话,圈里能做到这个数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说但是。”

“但是这一单……”邮差顿了顿,“这一单不一样。你知道雇主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对。所以我也不知道。”邮差声音压低了,几乎在耳语,“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赶紧跑路吧。再也不要出现。”

娜塔莎手指微微收紧。

邮差说:“娜塔莎,我欠你人情,现在还了。以后别联系我。”

电话挂了。

娜塔莎把手机放茶几上,盯着那团黑漆漆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彻底黑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就是盯着。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刚刚熄火,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车门没开,也没人下来。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十秒。

车没动。

娜塔莎拉上窗帘,走进卧室,从床底拉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战术背包。

五年前从牢里出来那天她就学会了一件事: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她拉开背包拉链,快速清点。两套换洗衣服,三本不同国籍的护照,一沓现金,一把拆成零件的格洛克19,两个弹匣,应急医疗包。

够了。

她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马桶冲走。手机揣进口袋,等到了安全地方再处理。

回到窗边,又拉开一道缝。

那辆黑车还在。车里人换了一个,换成戴棒球帽的年轻人,靠在驾驶座上玩手机。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五秒。

然后拉上窗帘,走进浴室,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眼角有细纹了,但不明显。眼神比五年前硬了,也冷了。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在监狱里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姑娘,人这一辈子,就活一个‘自己’。你要是把自己弄丢了,就算在外头,也是个空壳子。”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拎起背包,走向门口。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住了两年,不算家,但至少是个落脚的地方。客厅沙发是她从宜家买回来的,卧室床单是她喜欢的浅灰色,冰箱里还有半瓶牛奶和一盒没开封的酸奶。

她关上门,没回头。

楼道里很安静。她走楼梯下去,没坐电梯。五楼,四楼,三楼,二楼。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缘,那儿最不容易出声。

一楼大厅没人。值班室亮着灯,保安老头儿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她推开楼门,走进夜色。

街对面那辆黑车还在。她没看那边,拐进旁边小巷,七拐八绕,五分钟后出现在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尽头有个地铁站。她走过去,买了一张单程票,随便上了一趟车。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下晚班的年轻人,一对依偎着的情侣,一个抱着吉他的流浪艺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放脚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列车开动。

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从车窗上掠过,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五年前从监狱出来那天,也是坐火车。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现在也一样。

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盏灯。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

那个男人的脸又冒出来了。对着镜头笑,胸口光滑,肌肉线条流畅得不像真人。

她闭上眼。

一千五百米。风速六米每秒。十字线对准心脏。

扣扳机。

然后呢?

他站那儿了。

娜塔莎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隧道灯光一闪一闪,那张脸忽隐忽现。

她想,去他妈的吧。

管他是人是鬼,先活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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