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衣衫破烂如絮，面皮蜡黄干瘪，有人佝偻着背驮着破包袱，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轮碾过碎石，刮出刺耳的锐响。
人群中，婴儿抽噎声断断续续，老人喘息声沉闷嘶哑，汗馊味混着土腥气，在燥热空气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张翠山压低斗笠檐，隐在人流深处。
身上粗麻短褐与流民毫无二致，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冷而锐，像未出鞘的刀。
右手始终按在腰侧——那里藏着他的兵刃，一柄三尺青锋，刃口隐泛赤光。
“大哥，能匀口水吗？”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拽住他袖角，嗓子沙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张翠山默不作声，从怀里摸出水囊递过去。少年一把抢过，仰脖猛灌，喉结上下滚动。
就在那一瞬，他后颈汗毛骤然炸起，心口如遭重锤猛击！
他斜掠而出，快得只余一道灰影。
“轰——！”
惊雷炸裂般巨响撕裂长空。
一只金光暴涨的巨掌自云层劈落，裹挟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他方才立足之处。
气浪翻涌如沸，碎石激射如雨，十丈之内人影瞬间塌陷、迸溅，血雾腾起，黄土转眼浸透暗红。哀嚎尚未出口便已掐断，只剩断肢残躯在热风里微微抽搐。
张翠山周身赤焰升腾，灵光凝成一层灼热护罩，硬生生扛住余波冲击。
他仰头望去——两道身影踏空而落，袈裟猎猎，正是少林空闻与弟子虚文。
“阿弥陀佛。”
空闻双手合十，脸上却浮起一抹诡谲笑意。
“张施主，久违了。”
张翠山瞳孔骤缩，右手已死死扣住剑柄。
“大师乃佛门尊者，竟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痛下杀手？”
空闻眼皮都没抬，随意扫了眼满地残骸。
“不过几只蝼蚁，踩死了，连个印子都不留。倒是张施主，三日前在枯河村出手救人时，可曾料到，那几招‘震岳式’会漏了底？”
原来如此。
张翠山心头雪亮。
三天前他在枯河村撞见溃兵强掳村妇，怒而拔剑，一招震断三人臂骨——却不知早被少林暗哨盯了个正着。
“武当弟子行事，只问本心，不惧人知。”
他反手抽剑，剑身赤红似燃，灼得空气噼啪作响。
“今日大师亲临，是要押我回少林‘做客’？”
空闻仰天大笑，声震四野。
“张施主果然通透！老衲奉方丈法旨，请施主赴少林盘桓几日，顺便……领教领教武当失传多年的真功夫！”
话音未落，他掌心已迸出金芒，一掌悍然推出！
金色掌印迎风暴涨，瞬息化作丈许巨形，挟着雷霆万钧之威，朝张翠山当头压下。
“火云剑法·燎原百里！”
张翠山脚尖点地暴退，长剑横斩，赤色剑气如烈火奔涌，迎向那遮天巨掌。
轰然对撞，气浪掀翻残垣，侥幸未死的流民被掀得倒飞出去，哭喊声撕心裂肺。
“张施主，何必再耗气力？束手就缚，尚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空闻足踏虚空，步步逼近，每一步落下，脚下空气都隐隐扭曲。
张翠山冷笑一声，身形骤然幻化，七道赤影分从不同方位暴起，剑锋所指，尽是空闻周身要害。
剑气滚烫，沿途空气蒸腾扭曲，似要燃起火来。
空闻双掌结印，低喝一声：
“金刚伏魔圈！”
一圈金光自他体内炸开，如铜墙铁壁横亘当场，七道剑光撞上去，尽数崩散，嗡鸣震耳。
张翠山虎口崩裂，鲜血顺剑脊淌下——剑尖触处，坚硬如撞玄铁，反震之力直冲臂骨。
“差得太远了。”
他心底无声一叹。
空闻是威震江湖数十载的大宗师，而他刚入化元境不足半年，境界鸿沟，比天堑更深。
半刻钟后，张翠山气息紊乱，剑势渐滞。
纵然招式精绝，也敌不过山岳倾轧般的绝对修为。
最后一击，空闻五指成爪，凌空一握——
张翠山手中长剑应声寸断！
余劲如鞭抽中胸口，他整个人倒飞而出，喉头一甜。
“噗——”
张翠山喷出一口猩红血雾，身子如断线纸鸢般倒射而出，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碎石四溅。
半截残剑斜插在土里，其余几片刃尖歪斜散落，寒光尽失。
“押走。”
空闻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嗓音像冰锥凿地。
虚文迈步上前，取出一副乌沉铁铐——内里密布梵文禁制，专克修士灵脉，一扣即封。
当夜，洛阳城下三丈深的暗狱。
“啪！”
皮鞭撕开皮肉的闷响，在潮湿石壁间撞出回声。
张翠山双腕被粗链吊起，赤裸脊背纵横交错，新伤压着旧痂，血珠顺着肋骨往下淌。
一名少林弟子攥着浸透盐水的牛皮鞭，手腕一抖，又是一道血檩子炸开。
“交代！武当《纯阳无极功》的真诀，一个字不许漏！”
他厉声逼问，鞭梢还在滴血。
张翠山唇角淌血，却扯出一道带血的冷笑。
“这点手段……就想撬开我的牙？”
“找死！”
那弟子暴喝一声，转身从炭盆里抽出烧得通红的烙铁，铁尖滋滋冒烟。
“最后问你一遍——说，还是不说？”
张翠山闭目，喉结一动，再没吭声。
“啊——！”
烙铁压上胸口的刹那，他嘶吼如裂帛，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可只一息，他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后半截惨叫吞进肚里，牙龈渗出血丝。
“骨头倒硬。”
另一名少林弟子嗤笑，掸了掸袖口灰尘。
“可惜，这地牢里的时辰，多的是。”
张翠山缓缓抬头，眼底没有痛，只有火——烧不尽、扑不灭的烈焰。
“你们……休想……小师弟……会提剑来取尔等狗命……”
“哈哈哈！”
那人仰头大笑，笑声刺耳如刮锅底。
“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若敢踏进洛阳半步，咱们正好一网打尽！”
同一时刻，秦岭腹地。
秦岭剑派主殿内香烟缭绕，掌门周成与长老周同对坐松竹茶席，正细品一盏云雾春毫。
“师兄，自可儿拜入武当，我派声势一日千里啊。”
周同轻吹茶面浮沫，眉宇舒展。
“连邻近几个宗门，见我们都主动退三步，执晚辈礼。”
周成颔首浅笑。
“资源宽裕了，弟子进境也快。前日我参悟‘九转归元’已有眉目，有望叩开大化元境之门。”
“师兄太谦。”
周同笑着摇头。
“您距那层天堑，只差一缕春风。倒是师弟我，怕是这辈子都摸不到门槛了。”
周成摆手。
“秦岭的根，终究扎在年轻人身上。对了，可儿近来可有书信？”
“有！”
周同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纸角还带着淡淡墨香。
“她说已踏入陈玄所立仙道，修为突飞猛进。信里还提了灵根辨析之法，说是武当秘传心印……”
周成轻叹一声，目光温厚。
“不愧是超一流大宗。可儿得此机缘，是我秦岭之幸。”
话音未落——
“轰隆！！！”
惊雷般的爆响劈开夜幕，茶盏跳起又摔碎。紧跟着，炸裂声、金铁交鸣、濒死哀嚎接连炸开，撕破山间寂静。
“何人胆敢犯我山门？！”
周成霍然起身，衣袍鼓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