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导。”吴晶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不是客套,是那种闻到血腥味的兴奋。
“一百二十公斤?”吴晶咬着牙,“这可是真家伙。”
苏阳语气平淡:“怕了?”
“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吴晶把手里的杠铃“哐”地砸在橡胶地垫上,“两个月后,戈壁滩见。老子倒要看看你这铁衣服有多沉。”
挂断电话,苏阳翻出张劲的号码。
张劲现在的处境很僵。
华云峰放了狠话,谁敢用张劲,华星的资本就撤资。圈内没人敢碰这个霉头。
电话通了。没有寒暄。
“劲哥。”
“苏导。”张劲的声音很冷,像没开刃的刀背。“我以为你不会打这个电话了。”
“《流浪火星》。重工业科幻。”苏阳直切主题,“你演反派。”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响。
“什么样的反派?”
“穿一百二十公斤的全金属外骨骼,提一把开刃的苗刀。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跟吴晶往死里砍。”
那头只有呼吸声。
“真刀?”
“你上次不是嫌没开刃的刀劈在空气里没手感吗?”苏阳把手机换到左手,“这次我给你开刃。只要别把吴晶砍死,剩下的你随意。”
安静。
随后是利落的挂断前的一句话。
“时间,地点。”
两个主演搞定。
接下来的两个月,苏阳像个疯子一样推进三条线。
第一条线,徐工集团。
徐工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三班倒连轴转。整个高精尖实验室被拉上了警戒线。
为了吃透苏阳那套九轴向连杆机构的图纸,刘建国把厂里八级以上的钳工和数控专家全调来了。
第三周的深夜。
刘建国穿着防静电服,站在实验室中央。
灯光打在那台刚刚组装完成的金属机甲上。高两米二,通体呈现出钛合金打磨后的暗银色。液压管路像粗壮的血管,贴着骨架完美延伸。
主工程师拿着测距仪,手都在抖。
“刘总。”工程师咽了口唾沫,“所有关节公差,卡在了百分之零点八毫米以内。”
百分之零点八毫米。
这已经是国内现役军工实验室都极难保证的精度下限。
刘建国没出声。
他走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按在机甲的肩关节上。往下用力一压。
“咔嗒。”
极轻微的机械咬合声。沉重的金属肩甲顺滑地翻转了九十度,液压杆瞬间收缩,没有任何金属摩擦的阻涩感。
像是在按压活人的肩膀。
刘建国后退了半步。
做了大半辈子工程机械,推土机、挖掘机、重载吊车。在老一辈重工人的眼里,机械是粗犷的,是暴力输出的代名词。
但他看着眼前这台冷冰冰的外骨骼,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
暴力美学。
旁边的主工程师喉结滚了滚:“刘总,这东西真送到片场去让演员穿?这可是能直接送上战场的实战级装甲啊。”
“上面批了字。”刘建国盯着那些精巧绝伦的连杆,“这就是电影道具。”
第二条线,长沙。三一重工特种设备厂房。
陈德明脖子上挂着白毛巾,仰头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装外壳的钢铁巨兽。
十二米长,四米宽。
八组堪比人高的特种越野轮胎。粗壮的独立液压悬挂把整个底盘撑得像一座移动堡垒。
王博拿着平板电脑从车底钻出来,满身机油味,状态却亢奋得吓人。
“陈院。”王博拍了拍车轮毂,“双电机矩阵测试跑完了。峰值扭矩八千牛米!就算上面压一栋两层楼,这玩意儿也能在戈壁滩上跑到八十迈!”
陈德明没接茬。
他绕着底盘走了一圈。再走一圈。
最后停在那组极其复杂的减震结构前。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
“老刘,我。”
“底盘搞定了?”刘建国那边也是车间的轰鸣声。
“搞定了。”陈德明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老刘,你那外骨骼看着什么感觉?”
“邪门。”刘建国声音发沉,“我干了三十年机械,第一次觉得一堆钛合金疙瘩,长得很漂亮。”
陈德明无言。
他看着面前那粗犷却又挑不出半点力学毛病的运载车底盘。
“我这边也一样。”陈德明叹气,“你说,这底盘上的每一根承重梁,每一条焊接缝,怎么就那么顺眼呢?”
工程设计只讲实用,不讲美观。
但苏阳给的图纸,不仅在力学上挑不出刺,在视觉分布上更是达到了极致的机械美感。
“他是为了在镜头里好看。”刘建国一语道破。
两人在电话里安静了。
两个掌舵千亿级重工企业的国之工匠。
被一个拍电影的导演,用两张图纸把机械美学教得明明白白。
“干他娘的。”陈德明骂了一句,把电话挂断。
一想到这种级别的工业怪兽即将在大银幕上狂飙,他这把老骨头竟然跟着烧了起来。
第三条线。苏家村的剪辑室。
这是最难熬的一关。
门从里面反锁了整整五天。桌上堆着两箱空泡面盒,地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
电脑屏幕前,苏阳盯着亮起的文档。
系统提供的《流浪地球》剧本框架就在脑子里。但在前世,这部片子的核心精神,是独属于华夏人的极致浪漫。
不坐飞船逃跑。连同家园,连同土地,连同祖祖辈辈的根,一起推走。
故土难离,所以带着地球去流浪。
苏阳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
不知过了多久。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苏阳穿着皱巴巴的短袖走出来,眼底下全是黑眼圈,胡茬拉碴。
一直守在院子里的王小明赶紧跑过去。
“苏导!徐工和三一那边都来信了!硬件全部落地,随时能装车运往拍摄地!”
苏阳把一沓打出来的A4纸扔在红绒布桌子上。
“念第一场戏。”
王小明在凳子上坐下,翻开带着热乎打印油墨味的第一页。
只扫了一眼,王小明的呼吸停住了。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念出纸上的文字。
“场景:地下城通道。深度,地下一千五百米。温度,零下四十度。”
“全景。暗红色的天空。那是行星发动机喷射出的等离子光柱,把整个地表映成了血色。”
“镜头推近。一个穿着油污厚棉服的男人,从发动机维修井的金属格栅里爬出来。他的脸冻得青紫。”
王小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男人抬头看着那片根本不是自然光的天空。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发表演讲。他只是抬起满是机油的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冰渣。”
“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
王小明抬起头,看向靠在门框上抽烟的苏阳。
“继续。”苏阳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王小明低下头,念出那句台词。
“‘妈的。又超载了。这破发动机,跟我那辆破五菱宏光一个德行,三天两头漏机油!’”
一张纸念完。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好莱坞科幻片里那种西装革履的科学家。没有高大上的控制室和拯救全人类的伟光正套话。
只有一个刚从地下一千五百米爬出来、满身油污的底层维修工。
面对着能把整个地球推着走的行星发动机。
他骂了一句,就像是在抱怨家里的拖拉机坏了。
粗粝。生猛。
接地气到让人头皮发麻。
偏偏就是这种极致的反差,把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工业史诗感,狠狠地砸在了王小明的脸上。
王小明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这哪里是科幻。
这是把华夏的钢铁巨兽和底层老百姓的命,用铆钉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苏导……”王小明看着纸上的字,眼眶发红。
苏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通知各部门。”
他抬头看向天边,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极其骇人的狂气。
“拔营,进驻冰原。电影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