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鼠标轻点。
三台顶配图形工作站同时停止了那让人心烦意乱的散热轰鸣声。
地下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烟味。
张爷把夹在指间已经烧到过滤嘴的烟头按进泡面桶。嗤的一声。
老陈摘下那副价值六位数的监听耳机,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还在小幅度打着哆嗦。
他是苏阳从央美高薪挖来的顶级声效师。
此时,这位拿过金鸡奖最佳音效的行业大拿,一句话都不说。
“老陈,声轨铺好了吗?”苏阳靠在老板椅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老陈搓了搓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苏导。”
老陈盯着面前黑下去的屏幕,“地底空间那八分钟的戏,我不干了。”
张爷在旁边踢了老陈一脚:“你疯了?这时候撂挑子?”
“不是撂挑子!”老陈急了,音调都变了,指着屏幕,“那段素材根本不需要加任何东西!没有CG,没有合成,连收音都是原片直出的现场音!”
他咽了口唾沫。
“那座地底空间天然的声波折射,风穿过青铜镜的轻啸,还有那玩意儿出现时磁场扰动产生的低频杂音……那些东西,现在用最好的合成器都做不出来。”
“加任何一点人工的音效,都是对这八分钟的亵渎。”
苏阳看了他两秒。
“行,那就不加。”
一月十二日凌晨三点。
《精绝龙门》全片粗剪、精剪、调色、混音,彻底完工。
苏阳亲自操刀剪辑,整整四个半月。没用任何特效公司。
但就在定档一月二十八日春节档的消息刚刚发出后。
麻烦来了。
留给这帮疯子的宣发时间,满打满算只剩十六天。
一月十三日上午。
苏阳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周深海打来的。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平时的咋呼,而是一种死水般的绝望。
“苏导。”周深海的声音干哑,“院线排片表拿到了。”
“说数据。”
“百丽宫给我们的排片是百分之三。”
“万达给的百分之二。”
“中影星美稍微多点,百分之二点五。”
苏阳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咬出一根。
“时段呢?”
“全是垃圾时间。”周深海快要爆粗口了,“早上六点十分一场,凌晨一点半一场!黄金档一块幕都没给!”
打火机火苗窜起。
苏阳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苏导,春节档一天全国大盘十几二十个亿。就这点排片,加上这种阴间时间段,我们一天的票房顶天了两三千万!”
周深海在电话那头抓头发。
“两三千万,连你搞那套实景的补给费和后期电费都赚不回来!”
“华云峰干的吧。”苏阳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就是他!”
周深海咬牙切齿。
“他放出话了。谁敢给《精绝龙门》超过百分之五的排片,明年华星娱乐主控的所有大片,他们连一口汤都别想喝!”
“这帮院线经理为了保住基本盘,直接把我们当弃子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主机排风扇的微弱声响。
华云峰。
从《村囧》的追杀令,到《摸金笑尉》的防爆,再到这回直接掀桌子锁死排片。
京圈资本的手段确实够狠。
“知道了。”
苏阳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直接挂了电话。
他没去骂娘,也没发火。
在商业场上,无能狂怒是最廉价的情绪。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内线。
“小明,进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王小明抱着一摞报表推门进来。
“苏导。”
“非遗基金的账上,还有多少可以随时动用的流动资金?”苏阳开门见山。
王小明不用翻报表,直接报数:“一亿八千七百万。”
“好。”
苏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京城天空。
“去查一下。全国范围内,有没有濒临破产、准备清算的中小型院线公司。”
“范围锁定在二三线城市下沉市场,影厅幕布数量绝对不能低于三百块。”
“收购价格,压在一个亿以内。”
王小明抱着报表的手猛地一紧,文件差点散了一地。
他结巴了。
“苏、苏导……你要干嘛?”
“买。”
苏阳转身,盯着他。
“买院线?!”王小明声音劈了,“不是,苏导,咱们是制作方!为了上映一部片子,跑去买一条院线?”
“求人不如求己。”
苏阳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敲着桌面。
“华云峰掐着他们的脖子,我们求不来排片。那就在他这面铁壁上,自己砸一个窟窿出来。”
“规模小无所谓。只要有一个口子,只要有观众能看到这片子。”
“靠这片子的硬实力,口碑会逼着那些大院线把吃进去的排片给老子吐出来。”
王小明后背冒汗了。
他跟了苏阳这么久,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不把钱当钱的疯子。
“给我两天时间。”
两天后。
王小明把三份尽职调查报告拍在苏阳桌上。
苏阳看都没看前两份,直接抽出了第三份。
“天宇院线。”
这是一家典型的家族企业盲目扩张导致资金链断裂的产物。
覆盖十四个二三线城市,手握三百二十七块荧幕。
目前连续亏损三年,老板正准备变卖资产抵债。
对外报价,六千八百万。
“去跟他谈。五千五百万现金,一次性结清,债务剥离。他同意,下午就打款签合同。”
苏阳只留下一句话。
面临被清算压力的天宇老板,根本扛不住全款现金的诱惑。
第二天上午。
天宇院线的绝对控股权,正式落入苏阳手里。
一月十八日。
距离春节档还有十天。
天宇院线各地方片区经理,同时收到了一份来自新老板的强制排片指令文件。
只有寥寥几行字。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春节档期间,天宇院线旗下三百二十七块幕,百分之五十排片必须留给《精绝龙门》。”
“黄金档全天候拉满。”
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
半天时间就在电影宣发圈子里传开了。
华星娱乐总部。
顶层总裁办公室。
“哐当!”
一只上好的冰裂纹茶杯砸在黄花梨办公桌上,茶水四溅。
华云峰靠在真皮转椅上,听着秘书的汇报,硬生生气笑了。
“花五千五百万买一条破产院线,就为了强行给自己的片子排片?”
华云峰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眼神阴冷。
“三百二十七块幕算个屁!全国有七八万块幕布,他这点体量掉进春节档的大盘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二三线城市那帮穷鬼能贡献多少票房?”
华云峰冷笑。
“给我盯着他。我看他苏阳除了这招鱼死网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华云峰确实小看了苏阳。
买院线,只是苏阳砸墙的第一锤。
第二锤,直接轰碎了整个春节档的规则。
一月二十日中午十二点。
苏阳通过天宇院线的官方微博,以及电影《精绝龙门》的官微,发布了一张极为简陋的海报。
海报上连主演的脸都没有。
只有黑底白字的一句话。
“《精绝龙门》已开启预售。
承诺:凡在天宇院线观影者,不好看,全额退款。”
这八个字一出,微博服务器卡顿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直接空降热搜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紫红色“爆”字。
电影圈同行疯了。
“他这是破坏市场规矩!”
“哗众取宠!不好看的标准谁来定?这摆明了就是诈骗式营销!”
“我看他是知道片子烂,破罐子破摔了!”
但同行怎么骂,不重要。
重要的是买票的人。
普通观众哪见过这种阵仗。
买东西不好吃能退,买衣服不好看能退,谁见过看电影不好看还能退票的?
这种把自身底裤都脱下来给人验货的极度自信,彻底点燃了全网的好奇心。
当晚零点。
春节档预售通道正式开启。
守在电脑前的王小明,看着后台的数据,连呼吸都忘了。
天宇院线三百二十七块幕,大年初一到初三的所有排期。
八分钟。
全部变灰。
一张票都没剩。
抢到票的网友在评论区狂欢。
没抢到票的人,急眼了。
买不到天宇院线的票,这帮憋着一股火想去看看到底“多好看才能敢退款”的观众,直接冲进了其他各大院线的官方平台。
万达官微底下。
一个小时涌入八万条评论。
“给老子排《精绝龙门》!凭什么不排!”
“大过年的,老子就想看看这片子敢不敢退款,你们把排片藏哪了?”
百丽宫底下的评论更狠。
“凌晨两点半?你让鬼去看啊!黄金档全给那个什么《战神诀》,烂片还霸占资源?”
“明天看不到排片,我把年卡退了!”
舆论直接反向倒逼。
资本的力量确实很大,但在汹涌的民意和真金白银的消费力面前,纸包不住火。
一月二十二日凌晨。
华云峰的私人手机被打爆了。
全都是各大院线负责人的电话。
“华总,不是我们不帮忙。底下分店的经理都快被投诉信淹了!”
“预售数据太恐怖了。这片子的想看指数已经断层第一,我们再压排片,等于是把钱往外推啊!”
“董事会发话了,必须提份额。华总,对不住了。”
在资本的世界里。
谁能赚钱,谁就是爹。
所谓的封杀联盟,在绝对的市场需求面前,土崩瓦解。
一月二十五日。
距离大年初一上映,只剩三天。
苏阳靠在工作站旁,手里拿着王小明递过来的最新全国排片表。
万达影城排片率上调至16%。
百丽宫上调至17%。
大地院线上调至15%。
中影星美上调至18%。
原本只有百分之二的全国总排片,在观众和市场的狂暴倒逼下,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整体飙升到了百分之十八。
并且,全是黄金档。
而华云峰寄予厚望的《战神诀》,排片量被生生啃下了一大块肉。
苏阳没有显露出任何激动的神色。
他只是转过身,将那只防震防水的铝合金箱子提上桌。
密码锁弹开。
里头静静躺着《精绝龙门》的成片母盘。
苏阳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硬盘金属外壳。
“准备车。”
他看向王小明,嗓音里透着一股锋利的冷意。
“我们去首映礼。去看看,这帮人准备怎么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