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爷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这辈子拍过国家地理九千米高峰的暴雪,拍过海底深渊里的生物发光,更拍过战乱地带擦着头皮飞过去的流弹。
但他真没见过这玩意儿。
手指卡在调焦环上,控制不住地打颤。
不是怕。
是骨子里那属于摄影狗的贪婪,压过了生理上的恐惧。
穹顶的冷白光打在青铜镜上。光线从左上方四十五度角切入,精准地在颧骨下方劈开一道锋利的明暗分界线。
上部,额头和高挺的鼻梁被照亮。
下部,下颌和脖颈完全隐没进绝对的黑暗里。
伦勃朗光。
大自然加上两千年的古老机关,在地底六十米深处的古墓里,给一个非人的怨魂,打了一个价值百万的极品光源!
张爷把气憋死在胸腔里。
手指一推。
焦点越过背景的粗糙石壁,精准砸在镜子里那张脸上。
监视器画面瞬间炸开。
没有活人血色的皮肤。青灰色的表皮下,透着玉石脉络般的诡异纹理,顺着太阳穴一路蜿蜒没入长发。
冷硬。
死寂。
超脱了时代的惊艳感。
“推。”对讲机耳麦里砸出苏阳的声音,冷得掉渣,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张爷手指抵住变焦环。
画面放大。
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占据了整个取景框。在那层死气沉沉的灰白最深处,透着一抹冰川底部的极寒之蓝。
“停。往右摇,跟着脸部轮廓。”
张爷死死咬着牙,操控摇臂。
额头。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用游标卡尺算过的。
苏阳站在铜镜前两米处。
鼻血已经凝固在下巴上,腰杆绷得笔直。
煞气还在往外渗,地下空间的温度早就跌破了冰点。
可苏阳周边这方寸之地,那股要命的压迫感却被硬生生逼停了。
他在导戏。
在这一刻的苏阳眼里,面前这个弄死过无数活人的精绝女王残魂,根本不是什么千年邪祟。
就是一个走位稀烂、连基础镜头感都没有的新人群演!
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必须把这条绝世镜头拍完美的疯狂执念,在他四周形成了一道实质化的物理屏障。
后方。
秦玄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古剑还在往下滴血,但剑身上的阵法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他满脑子全是秦家古卷上记载的那段话。
极阴生煞,至阳镇煞。
世间至阳者,非光非火,乃人之极致执念。
秦玄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个姓苏的疯子导演,身上的执念比正午的太阳还要毒。
硬生生把一个要命的千年大墓,变成了他的私人片场!
铜镜里。
精绝女王的残魂一动不动。
在地下待了两千年,见过无数贪婪的盗墓贼。那些人只要碰上这面镜子,全都会在幻觉中自相残杀。
可今天这个活人。
不仅不怕,还嫌她脸歪!
从未遇到过的对待方式,把这具怨魂给搞懵了。它周身翻滚的黑气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苏阳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空档。
“张顺,换机位。蹲下,低角度仰拍。”
苏阳抬高音量,下达指令。
张爷毫不犹豫,双膝重重跪进银色细沙里。四十斤重的阿莱65数字电影机架在肩头,镜头朝上。
从下往上推。
光晕在女鬼头顶炸开,配合着青铜镜的古朴边框,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迎面扑来。
直接把恐怖片拍成了极具史诗感的宗教神话!
“好。”苏阳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起步!右移四十五度。拍侧脸。一半留白,一半全黑。”
张爷挪动膝盖。战术靴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深痕。
画面被硬生生切割成两半。
一面是绝顶的古风骨相,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两千年的孤寂和怨恨,全被压进了这半张黑暗的脸里。
远处的角落。
吴京背靠着岩壁,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老张,我流血过多出幻觉了?”他压着沙哑的嗓子,死死盯着前方的苏阳,“这特么在干嘛?”
张劲手里的苗刀早就垂了下去,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这位拍了一辈子硬核武打戏的汉子,额头全是冷汗。
“你没瞎。”张劲声音发涩,“他在给鬼导戏。”
前方。
苏阳对这三个机位的画面只是满意。
不够。
还远远不够。
“最后一条。”苏阳死盯着那面铜镜,抬起右手,在半空画了一个半圆的霸道调度线。
“我要一个长镜头。”
“张顺,从你现在的位置,横移。绕过中央石台,直接走到这面铜镜的正前方。”
“推进去。”
张爷喉结上下滚了滚。
“推多深?”
“推到你的取景框里,只剩下那两颗眼珠子为止!”
死寂。
怼脸拍。
这意味着机器要直接怼到距离铜镜不到半米的地方,几乎要贴到那女鬼的鼻尖上。
张爷的腿肚子转了筋。
“这是你摄影生涯里,甚至华夏影史上,最牛逼的一个镜头。”苏阳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敢拍,趁早放下机器滚上去。”
张爷没滚。
他把沉重的机器卡死在肩膀上。牙齿咬破了舌尖,靠着那股血腥味提神。
起步。
战术靴踩着沙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画面起幅。
右侧开始平移。
绕开石台。
青铜镜的边缘进入画面。斑驳的锈迹,暗红色的铜花。
机位持续向前压。
十米。
五米。
三米。
距离越近,煞气实质化地扑打在脸上。睫毛上甚至结出了一层细碎的冰霜。
张爷死咬着牙关。不退半步。
镜头彻底顶到了镜面前。
取景框里。女鬼的脸占满了屏幕。
那双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眼睛,在屏幕里放大。
灰白。冰蓝。
怨恨和死亡气息,透过镜头玻璃,直刺张爷的脑神经。
他扛住了,手稳得像焊死在了三脚架上,焦距死死咬住那抹冰川蓝。
两秒。
三秒。
“卡!”
随着苏阳这声爆喝。
张爷双腿一软,眼前一黑,连人带机器直挺挺往后栽倒。
吴京一个大跨步扑过来,双手死死接住那台价值百万的阿莱65,背部狠狠垫在张爷身下。
与此同时。
铜镜四周翻滚的冷雾,瞬间溃散。
镜子里那个绝美的半透明人影,如同戏份杀青的演员收了工,轮廓开始模糊。
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失在镜面深处。
铜镜重新变成了一面普通的古镜,倒映着地上的几人。
穹顶的发光晶体恢复了正常的亮度。温度也开始缓慢回升。
秦玄一屁股滑坐在地,大口喘气。
疯子。
全特么是疯子!
这破剧组从导演到摄影,全是为了镜头不要命的神经病!
苏阳没去管瘫倒在地的众人。
他几步走到监视器旁。
伸手按下回放键。
拖动进度条,直接跳到最后那个死亡长镜头。
极具压迫感的怼脸特写。
冰川蓝的眼底。
完美。
这才是不用花一分钱特效做出来的史诗级画面。这一部戏五十亿票房的底气,就在这儿了!
苏阳手指搭上关机键,准备保存素材。
就在这时。
屏幕上那双已经定格的灰白眼珠。
毫无征兆地转动了一下。
没有瞳孔的眼白,死死对准了屏幕外的苏阳。
紧接着。
地底空间最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里。
传来了一阵极度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
轰!
那面立了两千年的青铜巨镜,从中央裂开一条贯穿上下的巨大缝隙。
一股比刚才浓烈百倍的血腥味,从裂缝深处狂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