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劲拔刀的动静比苏阳预估的更加骇人。
苗刀出鞘的刹那,金属摩擦刀鞘的极高频嘶音在坑底四壁间来回激荡,刺痛了边缘所有人的耳膜。紧接着,那声音逸散开去,硬生生被外面无边无际的黄沙吞没。
真刀真声音。
没有任何音频后期的加工,没有音效师在那合成什么兵器碰撞的夸张特技,仅仅是这纯粹出鞘的一声,就透着一股见血封喉的凉意。
旁边几个举着反光板的工作人员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刀锋直挂吴晶面门。
吴晶不退反进,脑袋强行往下狠压。身体以一种极度违反重力常识的姿态向左侧倾斜。
雪亮的刀刃贴着他的右耳皮肉划过,带起一道尖锐的风压。三指宽。这是在没有任何套招的情况下,靠着本能和神经反射卡出的生死距离。几截黑色的短碎发在半空中飘落,还没落地,战局已变。
吴晶右脚猛跺古老石板,膝盖借力顶起。右臂一块块肌肉骤然绷紧,整条大臂充血臌胀,衣物绷得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他贴着张劲的挥刀死角撞了进去,肩膀乃至整扇后背的重量在一瞬间完成整合,一记刚猛无俦的贴山靠,径直轰向张劲的胸骨。
“砰!”
沉寂两千年的遗迹坑底,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碰撞。肉身相搏的动静竟然带出了金属敲击的沉重感。
张劲没有硬抗,腰腹猛缩卸力,向后退了半步。
半步的位移也是真真切切的后坐力。他右脚找准支撑点,重重踏了下去,鞋底死死踩在一块雕刻着复杂回旋纹路的花岗岩石板上。
“咔哒——”
不是兵器撞击,不是骨节错位。
这声音细微、清脆、短促,直接从张劲鞋底穿透上来。那动静,完完全全就是某种深埋地下的大型机械卡件断裂的脆响。
苏阳搭在监视器边缘的手指瞬间抠紧。
坑底。
张劲和吴晶同时收住动作。
练家子对危险的气息太敏锐了。他们俩脚底下的石板在动。没有剧烈震颤,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缓慢位移。沉重的石面在毫厘之间往下沉陷,四周那些灌注着糯米灰浆的石砖接缝处,一层层起灰。
裂缝滋生。
从张劲踩住的那块回旋纹石板边缘,一条手指宽的黑线急速向外蔓延,沿着坑底四个方向爬满,撕开了一张不规则的网。
地缝里呲出一股浓白色的气流。
不是沙漠早晨的水雾,是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旋。其中裹挟着浓烈的土腥气,还有被死死封存在地下两千年发酵而出的干涩和衰败感,直冲脑门。
冷。那气流周围的气温低得反常,连石头表面的那层冰霜都在这股气旋中呈现出诡异的灰褐色。
吴晶定在原地,视线死锁鞋尖前那条扩张的裂口。他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这底下冒的是什么味儿?”
吴晶的声音低沉,不是发问,而是生物本能在预警。
张劲侧身站着,右手的苗刀没有回鞘,刀尖偏移了对角线的攻击位,倒竖指向地面。他的重心完全脱离了那块正在塌陷的石板,眼神极快地扫视周遭环境。
武人的直觉告诉他,地底酝酿着的东西,刀枪不入。
“快!都往上撤!”
坑外边缘,周深海第一个绷不住了。他扑到石缘边,冲着下方的吴晶和张劲疯狂挥动手臂。
“坑在塌!上来!”
李文轩站在周深海几步开外,眼睛死死盯着坑底下那些乱七八糟却又极具规律的裂纹走向。他嘴里极快地念叨着几组词,脸色从常态转为了极致的震惊和某种确信。
他是非遗方面的泰斗级人物,见惯了稀奇古怪的出土件。但此刻,李文轩这种定力的人,脸色白得极其难看。
那是一种理论模型在现实中以致命方式成真的表情。
苏阳离开监视器,大步走到坑边缘,偏头看向李文轩。
“你见过这阵仗?”
李文轩没有立刻应答,视线依旧跟着那条黑缝走。坑底的裂痕扩散出六米多宽,速度慢了下来,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精绝古城外围城墙,真埋在沙底两千年没被流沙搅碎……”李文轩开口,语速出奇的稳,“它的地基以下,绝对有一套庞大的联动机关。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用来防盗墓贼的。”
“防灾的。”秦玄的声音切进来。他从后面外围圈走近几步,抱着那把带剑格的古剑。
李文轩点头认证。
“防沙暴,防水脉侵蚀。”秦玄视线越过苏阳,冷冽地落在坑底,“这是承重界限装置。外界受力打破阈值,整套活扣系统自动启动,把上层暴露的一切活物、死物,全部往下拉扯。周围的流沙会直接回灌,把它重新封藏。”
周深海听得头发都竖起来了,音带破音。
“你的意思是,这个坑现在变成吃人的漏斗了?”
“对,就在往下沉。”秦玄判断得毫无波澜。
“那晶哥他们俩!”周深海猛地探头。
“以他们的身手,现在借力跳出坑口,死不了。”秦玄补了一句。
苏阳背对着他们,没动。
坑底。吴晶和张劲依然保持着备战的姿态,坑底的位移越来越明显,石块摩擦的巨响盖过了风声。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镜头侧面不停闪烁。
张爷把六十斤的摄影机死死卡在胸前,整个人顺着地势偏转,镜头一寸没乱,稳稳框住了两人面对地陷时那一瞬流露出的绝佳临场反应。
这种质感!
这种画面!
大漠孤烟、古城遗迹、两位动作宗师面对两千年机关时的原始肃杀!
什么特效合成能做出哪怕万分之一的效果!
苏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
晨光斜切入坑底的角度已经走到了最完美的一环。光影对比锐利,地狱与人间的交界线就在光影中拉扯。
再过二十分钟,太阳就会彻底改变入射角,这种惊艳死人的底片就废了。
“苏阳!”周深海在后面咆哮,上手就要扯苏阳的衣服。
苏阳转过身,抬手拍开了周深海的手,顺手抓起胸前的对讲机。坑底传出极其低沉的雷声,下面正在解体。
“机位保持平稳,一点别抖。”
他下达的指令,透着冰渣。
“这场戏我没喊卡。”
“不管底下爬出什么,天塌下来。”
“都不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