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空气冷得能把人的鼻粘膜冻住。
苏阳猛地睁开眼。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种奇怪的动静震醒的。
那不是风声,甚至不像是任何自然界该有的动静。
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声,从地心深处钻出来,震得行军床的钢架嘎吱作响。
他翻身下床,掀开厚重的帐篷门帘。
西北方向的天边,那里的夜色不再是深邃的蓝黑,而是一道脏兮兮的赭红色。
那道红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横向拉开,遮住了星光,也遮住了原本该有的地平线。
秦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苏阳身后。
他背着那个黑色硬壳琴盒,迷彩包的带子勒得极紧。
“黑沙暴,来了。”秦玄的声音很沉,和平时那种淡然不同,这次带着一种紧绷的肃杀。
苏阳没时间问这种颜色代表什么,他转头冲进帐篷区,直接抓起挂在胸口的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在营地里炸开。
“全员集合!撤收物资!快!”
苏阳一脚踹开后勤组的帐篷,对着里面还在打呼噜的场务吼了一声。
剧组瞬间从死寂变成了混乱。
三十二个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冲出睡袋,有人还在提裤子,有人直接在冷风里打了个冷颤。
周深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了一眼远天那道赭红色的沙墙,膝盖一软,直接瘫在沙地上。
“苏导……咱们是不是死定了?”周深海的嘴唇在哆嗦。
“站起来!”苏阳一把拎住他的领口,生生把他拽正了,“你是制片人,去盯着那几台机器!机器要是进了沙子,你就留在这儿给它们陪葬!”
周深海被苏阳眼里的狠劲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器材车跑去。
吴晶和张劲已经冲到了最前面。
这两人表现出了顶尖武行的素质,一人一个,拎起沉重的储水罐就往车厢里塞。
张爷抱着那台阿莱摄影机,像抱着自家三代单传的孙子。
“苏导,机器上车了!”张爷喊话的时候,声音被狂风卷走了一半。
那道赭红色的沙墙已经推到了近前。
那根本不是云,那是几十亿吨的沙砾被高空急流卷到了半空,形成的一道高达百米的实心墙。
风还没到,那股沉闷的压迫感已经让人呼吸不畅。
“所有人上车!趴低!衣服捂住口鼻!”苏阳钻进头车的驾驶位,回头确认人员。
三十二个人,全部塞进了三辆越野车。
苏阳踩下油门,试图带队往东面侧拉。
但下一秒,天黑了。
那是真正的黑暗。
沙暴在这一刻撞上了车队。
沉重的越野车在第一波风力冲击下,车身发生了明显的横移。
车窗玻璃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密集撞击声,像是有人拿着散弹枪在对着车厢疯狂扫射。
沙子。
无穷无尽的沙子。
它们从空调出风口、门缝、甚至排水孔里疯狂钻入。
苏阳屏住呼吸,用冲锋衣的领口死死捂住口鼻。
他的肺里已经能闻到那股干燥、陈腐的泥土味。
视线内全是灰黄色,车头大灯打出去的光柱甚至照不透半米开外的空气。
三辆车被迫停在原地。
风声已经不再是风声,而是某种猛兽的哀嚎,震得车顶棚几乎塌陷。
苏阳能感觉到车身正在一点点变沉。
那是流沙在堆积。
时间在黑暗和耳鸣中变得模糊不清。
等到那阵毁灭一切的轰鸣声终于消退下去的时候,苏阳看了一眼手表。
三个半小时。
他试着用肩膀顶开车门。
门顶不动。
右侧的车门被堆积的沙子彻底封死了。
苏阳从天窗爬了出去。
站在车顶的一瞬间,他呆住了。
世界被重塑了。
原本那几座标志性的月牙形沙丘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脚下是一片平坦得让人心慌的黄沙地,原本的地形结构被黑沙暴彻底抹平。
三辆越野车像三口半埋在土里的棺材。
“晶哥!劲哥!张爷!”苏阳拍着车顶大喊。
“咳咳……没死呢。”吴晶从第二辆车里探出头,吐出一口满是沙子的唾沫,“这哪儿啊?”
“人呢?都报数!”苏阳站在高处,指挥各车自救。
三十二个兵马俑一样的人从沙子里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
王小明带着后勤组去挖物资。
张爷第一时间打开防水布,检查那台价值六百万的机器。
“镜头没进灰!苏导,保住了!”张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但苏阳却皱起了眉头。
虽然人保住了,但麻烦更大了。
卫星通讯设备的天线被风折断了,GPS信号一片死寂。
车辆的排气管被细沙填满,发动机舱里全是黄土,根本打不着火。
在这片连鸟都没有一只的塔克拉玛干腹地,没车、没水、没通讯,就是死局。
周深海坐在一堆沙子上,看着几乎见底的水桶,眼里全是绝望。
“水……只有十升了,咱们三十二个人,怎么活啊?”
苏阳没说话,他在看秦玄。
秦玄正站在最后一辆车的车顶。
他从那个黑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那是秦家传下来的青铜罗盘。
罗盘的盘面已经氧化成了青绿色,上面满是晦涩难懂的刻度。
此刻,罗盘正中心的磁针在疯狂震颤。
这种震动频率太高,甚至发出了一种金属撞击的嗡鸣声。
苏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秦玄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甚至,还带着一抹狂热。
“秦玄,发现什么了?”苏阳问。
秦玄没说话,他把罗盘平托在手心,递到了苏阳面前。
指针在经过十几秒的疯狂旋转后,突然猛地向下一扎。
它是垂直指向下方的。
磁针的针尖死死顶着罗盘的底座,像是在指引一个深藏于地下的某种力量。
“黑沙暴把这里的表面层吹走了。”
秦玄抬起头,看向面前这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沙地。
“它不指北,也不指南。”
秦玄的声音有些沙哑。
“它指的,是咱们脚底下。”
苏阳盯着那根垂直向下的指针,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秦玄蹲下身,手掌贴在发烫的沙面上。
“你拍那戏叫什么来着?”
苏阳回道:“精绝龙门。”
秦玄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黄沙的映托下显得格外诡异。
“看来,不用搭景了。”
“底下的东西,憋了几千年,今天终于露头了。”
苏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脚下。
在那层看似松软的沙层下方,一抹极其黯淡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青灰色边缘,正在烈日下若隐若现。
那是石头。
人工开凿过的、巨大的花岗岩条石。